
〈火車與幻覺〉
——以青散文
那天以青看到一則新聞,
說什麼英國的 AI 新創破產了。 不是正常倒閉的那種, 而是「原來裡面全是人力」的那種。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也不是驚訝, 比較像遇到一個熟面孔。
她想起小時候去淡水看那種觀光老火車。
看起來是蒸汽的, 結果後面藏一個拿著遙控器的大叔。 火車明明在冒煙、鳴笛、裝古早, 實際上靠遙控器跑。
她那時候問媽媽:
「為什麼蒸汽火車沒有蒸汽?」 媽媽說: 「是蒸汽的概念啦。」
長大後她發現,
很多東西都靠概念在跑, 不靠原理。
新聞說那家公司賣的是 AI,
結果裡面塞滿了工程師, 用手寫程式碼、用眼睛 debug, 速度快得像機器, 但是會累、會喘、會加班。
媒體說:「全靠 AI 自動化。」
真相比較接近: 「全靠人類高速手動化。」
以青盯著螢幕,
突然覺得畫面有點像清末的馬拉火車。 大家以為火車自己跑, 其實旁邊兩匹馬快跑到發狂。
一百多年過去了,
幻覺從鐵路變成演算法, 蒸汽變成 AI。
可世界沒有很大差別:
火車得跑, 股東得相信, 人類得扛。
新聞寫說,
他們「假裝 AI 能代替工程師」, 招到投資,賺到估值, 最後偽裝太累,資金太乾, 人力系統整個燒掉。
以青合上手機,
坐在捷運座位上, 窗外燈光像一串沒人抓的程式碼。
她突然想,如果某一天真的有 AI 可以自動寫程式、修 bug、跑專案、改版本、兼 PM、兼客服、還能保持心情穩定——
那應該會是另一種革命。
但在那天來之前,
人類會先演那部戲演很久, 舞台燈開著, 工程師在後台冒汗, 投資方在前排鼓掌, 媒體拿著麥克風說: 「未來真的來了。」
而以青一邊看戲,一邊知道:
未來沒有來得那麼快, 人類卻很擅長提前宣佈它已經到了。
她笑了一下,
把手機丟進包裡。 捷運靠站, 門開了, 人潮湧入。
沒有蒸汽,
沒有馬, 只有一列不斷往前的車子, 安安靜靜, 靠電跑。
世界大多時候就是這樣:
不魔幻, 不戲劇, 不悲壯, 只是運作。
至於那些靠人力扮演智能的公司——
以青站起來走出去, 邊走邊想:
「至少他們真的有跑。」
〈模型與人類〉
以青最近看到不少人在問一個問題:
「AI背後是不是有一群印度工程師在加班回答?」
她看著螢幕愣了一下。
不是愣在問題本身,而是在畫面腦補的速度。
她想像一個巨大暗室,
桌上堆著外接螢幕、咖啡、外賣盒, 然後一群工程師像客服一樣輪班, 有人用 Vim 打字如風,有人端著咖哩跑過走道, 有人被 bug 砸到頭,有人突然仰天長嘯:
「又來一個程式碼 debug,誰接?!」
光是畫面就讓以青笑出來。
她笑完才反應過來,
其實這世界真的出現過那樣的公司。 像 Builder.ai 那種,把「AI平臺」包成自動披薩機, 結果裡面是工程師在搗麵、刷醬、加料、送烤, 連香氣都是真人辛苦出來的。
那是人類的黑色幽默。
但 ChatGPT 不太一樣。
它不是靠人類在後台打字, 而是靠人類在前面教它怎麼打字。
這差別有點微妙。
以青把手指敲在桌面:
人類不是替代機器, 而是語言的來源。
她想到一句話:
「模型不會自己長出語言,會說話的是人類。」
所以那些人力不是在幫你回覆,
而是在把「怎麼回覆」餵給模型。
有人示範、有人評分、有人標註、有人說「這樣比較有禮貌」,
有人說「這句不行,會告死」、 有人說「對不起,這邊涉及政治」, 還有人默默當文明的搬運工。
以青突然覺得很有趣。
因為模型學語言的方式,跟人類小孩差不多:
父母示範,
老師矯正, 大人限制, 社會規範。
只是小孩擦鼻涕、摔跤、亂畫牆壁、說「為什麼」;
模型則會亂產生內容、亂接話題、亂解釋世界。
差別只在速度。
模型學完就可以擠進伺服器裡、全世界同時用;
小孩則會在家裡把果汁打翻,然後感冒。
以青想到這裡突然覺得_人類很溫柔_。
不是浪漫那種溫柔,而是另一種:
默默替未來鋪資料,
默默替語言做結構, 默默替模型做示範。
好像世界在悄悄串接一種新的語言遺產,
不是寫在石頭上,也不是寫在雲端文件裡, 而是壓縮在某個神經網路裡, 像一種看不見的文明錄影帶。
夜晚過了十二點,
以青把電腦闔起來, 看著窗外的路燈, 心裡突然浮出一句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
「原來模型裡裝著整個人類。」
她笑了一下,
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誇張、 又有點奇妙地準確。
世界變得有點安靜,
連訊息通知都停止。
以青慢慢站起來去洗澡,
邊走邊想:
人類沒有被 AI 接管,
人類只是把自己備份了一份, 備份到一個會說話的地方。
就這樣。
沒有更大的寓意, 也沒有更悲壯的結尾。
只是觀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