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何時,悄然失去憐憫?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人並非在邪惡最明顯的時刻失去憐憫。恰恰相反,憐憫往往消逝於看似合理、有效、甚至正當的狀態中。它不是突然失落,而是一點一滴被擱置。
▪︎當立場先於人性
世界越來越複雜,人們仍仰賴立場來簡化理解。於是,我們首先會問「你屬於哪一邊的」,而不是「你經歷了些什麼」。當立場成為觀看世界的第一道濾鏡,人性便退居其後。此時,他人不再是一位具有重量的生命,而是一個可以被歸類的位置。
於是,理解被視為讓步,傾聽被誤認為動搖。在這樣的情境中,憐憫顯得多餘,甚至危險,因為它會干擾立場的清晰。而人一旦只剩下立場,憐憫便失去落腳處。
▪︎當效率成為唯一尺度
在追求速度與產出的當今,世界被切割為一個個可管理的單位。流程需要順暢,指標需要達成,結果必須交付。凡是無法量化的事物,都顯得模糊而低效。
憐憫正屬此類。它需要時間,需要停頓,需要容許事情暫時沒答案。因此,在效率至上的環境裡,憐憫往往被視為「不專業」。然後,我們學會快速判斷、迅速前進,卻逐漸喪失慢慢理解一個人的能力。不是因為冷酷,而是因為急於收效。
▪︎當恐懼未被說出口
恐懼若未被承認,往往會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它可能化為憤怒、嚴厲,或過度的確定感。
人急於劃清界線,因為界線能帶來暫時的安全。對失控的恐懼,使人渴望秩序;對自身脆弱的恐懼,使人厭惡他人的軟弱。
在這樣的心理結構中,憐憫被視為一種鬆動,彷彿只要一心軟,世界就會瓦解。於是,人選擇剛硬,而非因為堅強,而是因為恐懼。
▪︎當痛苦被「制度化」
長時間面對他人的苦難,卻無法真正回應,人們會本能地收起感情。這是一層自我保護,而非道德缺陷。
然而,當這種保護被體制吸納,成為日常流程的一部分,痛苦便不再是需要被回應的呼聲,而只是等待被處理的項目。
其實,憐憫在此並未消失,衹是被轉化為形式、話語、流程;它仍在場,卻失去了溫度。
▪︎當自身的傷未曾被安放
一個長期未被理解的人,很難長久地理解他人。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疲憊。未被處理的創傷,會消耗人的內在資源。在耗竭之中,憐憫不是被拒絕,而是無力供應。
當一個人連自身的痛都無處安放,要求他仍能對世界保持溫柔,本身便是一種苛責。
▪︎結語:憐憫作為一種能力
人失去憐憫,多半不是因為變壞,而是因為過度確信、過度疲憊,或過度恐懼。憐憫並非情緒的附屬品,而是一種需要被保護的理解能力。
它使人在判斷之前,仍願意為他人保留位置;在立場、效率與秩序之外,仍記得:對方首先是一個人。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憤怒的出現,而是那個悄然浮現的念頭——「理解,已經沒那麼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