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行的路上,許多人都有一種共同的困惑:明明讀了不少經論,也懂得許多道理,心卻依然紛亂;甚至愈修,內在的拉扯與爭辯反而愈細緻。佛法把這種現象,稱為一個常被誤解的詞「戲論」。
戲論不是單純的多話,也不只是思想活動本身,而是心在不自覺中,對世界與自己不斷加戲、延展與站位的過程。
一、什麼是戲論?
在佛法中,戲論(prapañca)指的是:心對境界生起分別後,又不斷延伸概念、建立立場,並在其中安放一個「我」的活動。
原本只是一個感受、一個念頭、一件事情,卻被心拉成:「這代表什麼?對我有什麼影響?我是對的還是錯的?」從那一刻起,經驗不再只是發生,而成為一場圍繞著「我」的內在劇場。
二、戲論的共同特徵
不論形式如何,戲論都有幾個明顯特徵:
1. 有一個主體在場:「我在想」「我在判斷」「我在修行」。
2. 概念不斷自我延伸:一個念頭,接著一個解釋,再變成結論與立場。
3. 情緒或認同隨之生成:心開始防衛、比較、證明自己。
戲論真正的問題,不在內容對不對,而在於那個「站在裡面的人」沒有被看見。
三、戲論的兩種主要形態
從修行實際經驗來看,戲論大致可分為兩類:愛戲論與見戲論。
1. 愛戲論:黏著在境界上的戲論
愛戲論,是心執著於世俗的情愛、名利、認同與佔有,為了滿足或維持「我想要」,而展開的各種計較、比較與爭辯。它的特徵是:
- 情緒起伏明顯
- 心被得失牽著走
- 不斷在「要不要」「該不該」之間拉扯
這類戲論較容易被察覺,因為常伴隨痛苦。
2. 見戲論:黏著在觀念上的戲論
見戲論則更隱微,也更危險。它表現在:
- 執著於哲學觀點、宗教立場
- 對佛法生起「知識性的傲慢」
- 以「我懂了」「我知道什麼是究竟義」來定位自己
表面上是修行與思辨,實際上卻是我執換了一套更高級的語言。
見戲論往往讓人感到清楚、穩定,卻不容易察覺那個「懂的人」仍然站得很穩。
四、我們是如何一步步落入戲論的?
戲論的形成,關鍵不在於想得多,而在於一個極細微的瞬間,主體感的默認成立。流程通常是:
1. 境界出現
2. 「我在經驗」的感覺微起
3. 能所結構成立
4. 概念介入
5. 戲論自然展開
只要第二步沒有被照見,後面的一切幾乎是自動運作。
五、為什麼「般若能破戲論」
戲論不是靠壓制或否定來停止的,而是靠般若。般若不是更多正確的理解,而是照見一切理解本身無法成立為「我」。當般若現前時:
- 念頭仍然會起
- 概念仍然可用
- 但它們不再具有立足點
戲論不是被趕走,而是因為主體感失效,而無法續演。
六、經論若不轉化為覺悟,也仍是戲論
因此,甚至可以說:即使是佛經裡的真理,若只是被當作學問研究,而沒有轉化為內心的覺悟,對行者而言,仍然是戲論。問題不在經典,而在於是否用它來照心,還是用它來強化「我懂」。
結語:戲論止息,不是安靜,而是鬆動
戲論止息時,心不一定特別平靜,但會少一種急著解釋、急著站位的衝動。最後可以這樣總結:
愛戲論黏在境上,見戲論黏在理上;境與理若皆不可得,戲論自然無處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