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9發表於閱讀意見
亞莫爾．托歐斯四十九歲（2013）決定專職寫作之前，從事金融投資二十多年，而在職前，是耶魯大學文學士到史丹佛大學英文碩士。人文學養訓練，加上直面上流階層的職場觀察，造就了他擅於描述老錢風（Old Money）的生活百態，以及對新貴階級（New money）的省思。《雙人餐桌》集結了他十年間的短篇小說，是想窺見他老派文風的最佳時機。
老錢風，是九零年代時尚界發明的語彙，描述繼承家族世代財富的菁英階層，生活風格講究，不喜追求時髦，而崇尚保守且經典的優雅生活風尚，從服裝、飲食、使用時間與金錢的方式，形成許許多多儀式感滿滿的生活情調；經年累月形成的傳統，更是一代傳一代下累積出來的生活品味。對於老錢傳承描繪最傳神的，就是〈迪多梅尼柯碎片〉中家族如何開始累積財富，如何傳承的啟發故事，曾祖父購得的古董畫作當成傳家寶代代相傳，從小開始累積的家族傳統與的藝術品味，也將會形成資本繼續傳承幾世代：
「家族特徵會一代傳過一代，從無從探究又找不到特定起源的往昔開始；但是家族財富卻一定是從某個地方開始的」
新貴階級，則是透過自身努力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財富的人，沒有老錢所繼承而來的生活品味，相較之下也會被暗示這些人缺乏素養和品味。
對於新貴階級的描繪最傳神的，就是〈盜錄者〉中決定要將每月至卡內基音樂廳當作約會儀式的投資銀行家，出於身分而非出於喜好：
「他之所以在四月的每個星期六坐在卡內基音樂廳的第五排，只因為身為有長春藤聯盟大學學歷，領有六位數薪水的三十幾歲曼哈頓人，他認為這是自己應該做的事。就像他應該找精品裁縫師量身訂製西裝，在頂級餐廳喝法國紅酒一樣。」
階級的流動失敗下的感傷結果，包括了上不去的人：懷抱作家夢的青年，最後成為偽造文書的犯罪者；晉升到特殊貴賓席的新貴，卻像定期赴約贖罪；以及下不了檯面的人：老錢代表的某些虛有其表，也在這些年華老去、因金融風暴或資產變化下，看起來維持著既有的體面，堅持某些日常儀式，但內裡卻已貧乏難堪得人人進之卻不說破的窘境，榮景不再的資產繼承者們，也各有辛酸。
回到金錢帝國建立之前的紐約，是民族的大熔爐，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撐起了美國未來的榮景。第一篇的俄羅斯移民故事〈排隊〉，很有二十世紀初期小說的調調，用黑色喜劇的手法，描述那現實殘酷而貧窮的生活，難以確認亞莫爾．托歐斯是否擁有俄羅斯血緣，但他筆下的俄羅斯，有著歡快的氣氛，用排隊這麼冗長無謂的特色化作生存之創意，甚至開發出資本腦的幽默連結，反而開發出一條養活無數孤兒寡母的產業鏈，幫助同志，也不小心幫到了自己，來到新大陸展開新生活。而在美國夢這條漫長隊伍裡，永遠都有新來者往後排著，等待成為美國的一分子。
同樣的美國夢系列，從紐約來到洛杉磯，最後的中篇小說〈伊芙在好萊塢〉，沒有看《上流法則》沒關係，可以完全當作新的故事來看。一個充滿機會的金礦，誰都可能一夜成名，或殞落，或沉淪，從世界各地前來的人們，就像世界移民湧進美國一樣，湧進好萊塢，而奇情獵豔的故事就此展開。
《雙人餐桌》的故事背景，除了第一篇及最後一篇，其他作品都落在1990-2000之間，呈現九零年代的紐約，每一篇的人物設定與背景，都成為九零年代紐約帝國曼哈頓傳奇的新鮮考察地圖，像是在華爾街一秒百萬上下的金融投資家、股票經紀人、政治顧問、生意人，或是住在精華地段的老曼哈頓人，出身良好、受過良好教育、從事優秀工作，從家族或事業中繼續累積資本與文化上的資產，一代傳一代，或是經過民族大鎔爐下在曼哈頓努力往上爬的多元族群後裔⋯⋯。
地景的部分也相當具代表性（或許也有許多暗喻性在裏頭），通通都是知名景點，從紐約公共圖書館、紐約君悅酒店、中央公園、卡內基音樂廳、大都會博物館⋯⋯等。
出現在這些紐約代表地景的故事，作者巧妙設計相對道德上的考題，來考驗這些出身良好的角色們，言行舉止是否有違出身、所信仰的傳統精神、所應遵循的社會框架，還是虛有其表的，為了端出某種標籤的，自我滿足的擺態，或受晉身上流所做出的錯誤姿態？在自我耽溺的情境不可自拔的角色們，以及清醒旁觀的人物們，看著這一切紙醉金迷下的衣冠醜態。
但誰不會想要試試權威名流聚集的四季餐廳，享用深灰色西裝服務生端上桌的鵝肝及空運來的鰈魚，以及推著手推車到面前炙燒的甜點，以及享受這一切的一絲絲虛榮感，晉升上流的成就感？誰不會嚮往成為某個音樂廳、餐廳、飯店裡享有尊貴待遇的貴賓？如果你有選擇的話。
這些故事裡，總有一些老男人鮮明獨特，尤其是那些退休了卻身無一物的老男人，不失禮貌卻又霸道的習性，英雄救美卻又忘記自己老態龍鍾的恍然，有些逞強愛面子，又有些令人同情；或者是對傳統堅持的老紳士，例如固定到城裡的老派餐廳用餐、聽音樂會、家族聚餐、甚至養成秘密興趣，都有一種對固定行程的信仰，那不是時下流行的儀式感，而是早已成為生命歲月裡不可或缺的傳統，經年累月而成就了美國人、曼哈頓人、上城人、男人的生活風格。
身上那一套剪裁得宜的西裝，出入的餐廳、飯店、酒店、俱樂部所象徵的社會身分，也牢牢的將這些男人收束，上流法則成為上流階層窒息的領口，直到退休將至而有了突破口。這些中老年男人小小的冒險，搭配的是美國歷史上的經濟發展與社會變化，給予讀者別開生面的臥底體驗，老派迷人而傷感的敘事調性，非常適合喝上一杯不加冰塊的裸麥曼哈頓，搭配閱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