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影欣賞和討論是我教學和教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但這兩年經常發現播放鍵才剛按下,黑暗中就亮起了幾道手機螢幕的光。我原以為他們是要滑社群軟體,走過去一看,卻發現他們正在查維基百科:他們在查這部電影的結局。
「為什麼要先查?」我小聲問。
學生的回答理直氣壯:「萬一是悲劇我就不想看了,至少我要先有心理準備。」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這代孩子的焦慮核心。他們是多麼害怕失控,多麼需要掌握一切。他們無法信任導演會給予值得的體驗,更無法允許自己在「未知」的情況下投入情感。
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教室觀察,數據早已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根據 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的數據,台灣學生的學術表現雖然頂尖,但「害怕失敗」的指數卻經常高居全球第一。在 2018 年的報告中,台灣女學生害怕失敗的比例甚至是世界之冠。即便到了 2022 年,我們的數學排名全球第三,但數學焦慮指數卻依然遠高於 OECD 國家的平均值。
意思是我們擁有全世界最會考試的孩子,卻同時擁有全世界最恐懼犯錯的靈魂。
這股恐懼反映在真實生活中,就是攀升的心理健康危機。我身為科任老師,每年都會收到緊急個案會議的開會通知,每班也幾乎都會有學生因為心理狀況拒學或選擇休學。衛福部的統計顯示,近年來年輕族群的憂鬱傾向與自殺通報率顯著上升。這說明了這個強調「精確成功」的系統,正在製造大量的內在崩潰。
為什麼他們會如此恐懼失敗?因為「比較」的維度,已經殘酷地膨脹了。
在社群媒體出現之前,一個孩子的比較對象是班上的四十個同學。你可能是班上那個「很會畫畫」或「舞跳得不錯」的人,那份獨特性會支撐你的自信。但現在,手機一打開,比較的對象是全世界。你以為自己畫得不錯,但演算法馬上推播給你一個同齡的韓國神童;你覺得自己很會跳舞,但下一秒你就看到一個擁有百萬追蹤者的頂尖舞者。
「反正我再怎麼練,也贏不了那些人。」這種習得無助感,讓他們深信自己永遠「不夠好」。
而如果說社群媒體是無形的推手,那麼我們的教育制度,就是那座有形的圍牆。
108 課綱原本美好的「適性揚才」初衷,在升學主義未退的現實濾鏡下,意外地異化成了一套精密計算的「軍備競賽」。學習歷程檔案的設計,本意是鼓勵多元探索,卻在無意間將學生的每一個足跡標上了價碼。
社團不再是揮灑汗水的地方,而是累積幹部經歷的戰場;志工不再是服務他人的熱忱,而是換取時數的交易;分組報告不再是學習合作的過程,而是產出作品的流水線。這套機制無聲地告訴孩子:沒有被紀錄下來的感動,都是無效的;不能轉化為檔案的互動,都是浪費。
在這種功利化的導向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被嚴重弱化了。當每個人都忙著把自己活成一份完美的履歷,同學就不再是並肩作戰的夥伴,而是潛在的競爭者或是可被利用的資源。這就是為什麼教室逐漸變成了孤島:因為在追求極致 CP 值的邏輯裡,「純粹的友誼」是沒有欄位可以填寫的。
在這種隨時可能「墜落」、且每一分鐘都必須「有用」的雙重高壓下,那些原本充滿可能性的「未知」,此刻全變成了令人恐懼的威脅。為了不在這場彷彿不能輸的遊戲中受傷,孩子們本能地尋找能消除所有不確定性的工具。
這時網路登場了。它既製造了焦慮,卻弔詭地同時扮演著止痛藥的角色,成為那個可以把所有人生可能都先告訴你的「安全氣囊」。以前的人必須自己去撞、去經歷、去失望,但也因此擁有驚喜的可能;現在,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提前告知,而且通常是最壞的那個版本。
如此一來,他們真正丟失的,其實是「期待」的能力。
期待,本質上就是允許自己對未知抱持希望。但當網路把所有的未知都變成了已知,當體制把所有的探索都變成了業績,期待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這系列的文章中,反覆提到 108 課綱下的精算邏輯、手機成癮與社交退縮。這些看似不同的問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我們的大人,親手把這代孩子訓練得不敢脆弱。
請容我說得更清楚一點:這絕對不是孩子的錯。
不是這代學生不夠努力,或是抗壓性太低。事實上,我看見的是一群過度努力的孩子,在 108 課綱與升學主義的雙重夾擊下,為了生存,才不得不無所不用其極地去精算每一分投入,規避所有不確定的風險,只接受有保證回報的活動。
畢業旅行可能不好玩?那就不去。
社團對履歷沒幫助?那就只選「保險」的學術社團。
分組可能被拖累?那就跟「有用」的人一組。
舉手發言可能出糗?那就不要出聲,面無表情最安全。
真實關係太過磨人?那就擁抱 AI,享受永遠順從的無菌陪伴。
這種高效率的生存策略雖然讓他們暫時避開了受傷的風險,代價卻是剝奪了他們經歷不完美、接受失望、在混亂中摸索的珍貴機會。
Jonathan Haidt在《失控的焦慮世代》裡提出了一個現象:過度保護的童年,加上以手機為基礎的青春期,我們給了孩子最「安全」的環境,卻培養出內在最脆弱的一代。
寫到這裡,我必須停下來澄清。這系列「教室裡的孤島」文章,目的絕對不是為了販賣焦慮,更不是要指責現在的學生有多脆弱。正相反,這是我身為第一線老師,對這群孩子最深沉的心疼。
我真正關心的是現象背後的成因,以及如果我們繼續對這些結構性的問題視而不見,未來可能會往哪裡去?這不是絕對的必然,但我看見了一個令人擔憂的趨勢:當所有人都選擇「不做不划算的事」,社會就陷入了一種集體的貧乏。
愛情不划算,你要冒著受傷的風險,去對一個人掏心掏肺;創業不划算,你要放棄穩定的薪水,去做一件成功率極低的事;甚至友情也不划算,你要花時間陪伴、傾聽,而對方隨時可能讓你失望。如果你用精算的邏輯去評估這一切,你會得出一個唯一的結論:都不要做。
沒有人願意承擔風險,所以沒有創新;沒有人願意深度投入關係,所以沒有信任。心理學家Barry Schwartz早已警告過我們,過度追求「最佳選擇」只會導致焦慮與不滿,因為你永遠在計算自己是否錯過了更好的選項。
當現實世界不會讓你先查結局,當人生充滿了無法預測的混亂與失望,如果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從未練習過「原來失敗不會毀掉我」、「原來笨拙的過程也有價值」,那當他們第一次真正跌倒時,他們會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結。
作為這一系列的總結,我想溫柔地提醒自己和所有的大人:面對這樣的困境,一味要求孩子「要堅強」實在蒼白無力,因為這座溫室是我們蓋的。我們真正該做的,是停止剝奪他們經歷不完美的機會。給他們一些會失敗的任務,保留一些無效率的時間,允許一些混亂的過程。
讓他們在還安全的環境裡,練習「原來這樣也可以」。我們必須動手拆掉這個看似安全、實則致命的保護罩,讓真實的風雨透進來,他們才能在風雨中,長出自己的根。
明天最後一篇文章,邀請大家一起來討論看看解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