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完成既定工作,冬日陽光在門外輕聲招手,我戴上帽子、換上運動鞋,決定赴這場約會。
村郊的農田正熱鬧,休耕期的油菜花開得張揚,織成一片黃澄澄、油亮亮的毯,在冬風裡搖曳生姿。白斑蝶穿梭其間,宛如陽光下明滅閃爍的小星星。此時,鬼針草也綻起白花,蝶影與白花交錯重疊,彷若白斑蝶是鬼針草花心幻化而出的使者,在翻飛之間,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花動了身,還是蝶定了格。

其實這週每次推開家裡的窗戶,那股清新花香就撲鼻而來,早就想去田邊湊個熱鬧。今天午後陽光正好,田間還有模特兒在取景拍照。
油菜花是農民在休耕期的慷慨,既是綠肥,也是餐桌上的佳餚。幾位婆婆媽媽戴著遮陽帽,穿著雨靴,正彎腰忙碌。只要足夠勤快,這片土地從不吝嗇,她們懷裡抱著一大把一大把的,那是要給家人最鮮甜的滋味。
指尖下的寶藏
我信步走著,直到撞見了姑婆。她推著那輛招牌的、步履蹣跚的舊嬰兒車,在田埂邊與我打個正著。她揚起嗓音,爽朗地招手,邀我一同下田採摘。
雖然長居鄉下,家裡的餐桌從不缺親友鄰里餽贈的鮮蔬,但我卻鮮少真正踏入田壟,親手觸碰這些與土地交纏的生命。看著那片生機蓬勃卻也顯得有些凌亂的菜田,我有些退縮,深怕自己笨手笨腳,糟蹋了人家的心血,便笑著婉拒:「不用啦,我不會採啦。」
「來,姑婆教你!」姑婆倒是乾脆,絲毫不容我推辭。她蹲下身,示範著撥開葉片,指著一處青綠說:「看這,指甲掐得斷的,就是好吃的。」

油菜花田旁的一畝田初灌溉,乍看之下彷彿卡布其諾咖啡。
我學著她的姿態蹲了下來,在密密匝匝的綠意中搜尋。然而,視線所及之處,感覺早已被採收過一輪,空蕩蕩地沒剩下什麼料。在我眼裡看來是粗梗或開花,但在姑婆眼裡,那是藏在雜亂中的寶藏。
我左顧右盼,只看見一地長得太高、甚至已經冒出黃花的粗梗,心裡納悶著哪裡還有好貨?於是腳步不由自主地愈走愈遠,試圖在更遠處尋找「像樣」的菜。
「你走那麼遠幹嘛?這裡就很多啊,你看嘸喔?」姑婆在後頭笑著喊我。
我轉頭看姑婆,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她腳邊已經放了一大捆青翠。而我還在原地糾結,在那些被我判定為「過老」的枝梗間猶豫不決。蹲得腰都痠了,虎口才勉勉強強攢著那一小把。我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寒酸,心裡忍不住嘀咕:這點分量,帶回家怕是連湊齊一盤都不夠吧?
看著姑婆熟練地撥草、掐嫩、收割,動作一氣呵成,我驚嘆於她這副八十寒暑練就的敏銳身手。面對我的讚嘆,她只是謙遜地一笑。那笑容裡,不知是笑我這後輩的笨拙,還是覺得這一切根本不值一提——畢竟,這不過是她打從十六歲少女時期以來,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罷了。
她再度指點我,要找中間冒出頭的那一截,連花帶莖,那才是最甜的。她說即便是稍顯粗礪的梗,撕去外皮後依舊清甜能吃。
突然我體會到:生活的寶藏從不在遠方,而是在那份經過歲月淘洗後,能從蕪雜中一眼認出美好的清亮眼光。

老人家自豪於自己的「天然養生法」:不靠補品,也無三高,甚至數月前的骨折也已在自然飲食中痊癒。
農人靠天吃飯,本是隨順天意,許多農夫的一生是這樣安份地信仰著。她那雙在泥土裡摩娑的老手,不僅養大了四個孩子,也陸續買下了成片的田產。對她來說,土地是最沈穩的寄託, 只要肯彎腰,老天從不辜負勤奮的人。
土地養人也養心
腳下的土壤鬆軟,懷裡的油菜吐露著清香。別只是作為過客走走看看,試著俯身踩踩泥土,動手感受花草的脈絡,真正與大地連結。
在稻田間慢行,感受這份土味濃郁的問候,諦聽那份關於儉樸、關於生活、關於與大自然共生息的踅音。

赴一場冬日陽光的約會,看新秧入水,看雲影漫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