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6日
幾週前,爸爸因為肺部感染,來回醫院一趟。雖然出院,但精神體力更不如前,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我知道,爸爸的時間不多了。
其實,入院前幾個月,我和哥哥都已經預知這一天的到來。
爸爸是八八風災隔年暑假中風癱瘓的,算算至今將近九年了。九年來,媽媽獨力負起照顧之責,沒想原本潺潺病弱的人,居然跌破眾人眼鏡。由於中風導致失智,復原注定無望,預後照護復健,只能盡量減緩退化。剛開始,爸爸的肌肉還堪健全,中風導致左側手腳無力,右邊還能使勁。雖不能平衡站立,但牽引、陪伴加上一點強迫,可以走上一百多米。每周,我會回去一次,通常是週休假日的下午。春天時,氣溫較暖而不甚熱,日落較晚,我會帶兩老坐捷運四處走走。去過他們年輕時追逐流行的商圈,尋訪幾個碩果僅存的老店,憑弔當年風華的過往;拜訪過幾個大型的都會公園,擠進周末休閒的人群,看看街頭藝人的表演。我們去鹽埕老店吃魚翅羹,到附近的牛排館吃鱈魚,我會用剪刀將食物先行處理,看著老人家開心地吃著食物,這畢竟是生命最後的享樂吧!只要還能吃,生命還有點意義。
隨著歲月的推移,老人家的身體只能是逐漸退化。運動不足,導致兩隻腳的肌肉逐漸流失,顫顫巍巍,只能勉強走幾步路。當口腔內寥寥可數的幾顆牙齒變形,導致假牙再也裝不上去,失智的爸爸又不可能和牙醫師配合,再製一副假牙,從此,固體食物就和他絕緣了。添購了一台果汁機,專門用來處理熟食,我總是把食物打成泥狀再給爸爸食用。但是這麼一來,可以選擇的食物仍是少了。平常,每天都吃著千篇一律的稀飯。我試過馬鈴薯泥、碗粿等花樣,讓爸爸用牙齦咀嚼,增加進食的樂趣。蛋白質來源缺乏,除了蒸蛋,只能用些營養飲品補充。營養不足,身體的退化更形明顯,肌肉萎縮、四肢蜷曲,終於有一天,再也站不起來。退化並不就此打住,漸漸地,吞嚥困難開始發生。首先,泥狀食物裡一點點細微的固體他也要將其吐出,處理食物愈來愈費事,而食用量愈來愈減少。再來,液體食物愈喝愈少,往往一口白開水含在嘴裡幾分鐘,最後還是流出來。
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刻,清醒愈來愈少,昏睡愈來愈多,餵食愈來愈困難。一口水心急沒餵好,嗆到,造成肺部感染。以為感冒,吃了幾天藥,送醫急救。電解質失衡,緊急打點滴,用抗生素治療。雖然生命跡象穩住了,但精神體力更不如前,出院後睡得更多了。上週,爸爸幾次在夢中呼叫,睡得很不安穩;昨天,癡癡傻傻地,一直要求和媽媽牽手。
由於餵食困難,明顯的營養不足,在醫院,醫生護士幾次探詢「要不要插管」。人生到這最後階段,該為了多存活一些時日,而採取這樣不人道的進食方式嗎?身為人子的我,懷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