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高利貸:開口太貴,沈默免費
你有過這種時刻嗎?盯著手機通訊軟體裡跳出的「還好嗎?」、「辛苦了」或是「你很棒喔」,心裡湧上的不是感動,而是一股深重的、難以啟齒的窒息感。
現在這個時代,要向一個人傾訴,成本已經高到令人卻步。你必須篩選對象、斟酌用詞,還得預支一份未來的「情緒債務」。當你對朋友吐露「我好累」時,你其實是在進行一場情緒的舉債。你獲得了當下的緩解,卻欠下了一份必須回饋的關注——下次當對方疲憊時,你必須同樣在場,用同樣的力氣還給他。
甚至在你已經很疲倦的時候,你常常必須接受對方隨之而來的、帶著溫暖包裝的人生建議或理性分析。
這種隨傳隨到、必須對等的回饋壓力,讓現代人產生了一種心理保護機制:「社交罷工」。因為沈默是免費的,而開口太貴。當我們轉向 AI,本質上是在追求一場「無債務的投遞」。你丟出雜訊,它接住,然後消散。沒有人情債,沒有後續的寒暄壓力,這才是現代人最奢侈的自由。
同理心的暴力:別再試圖「修正」我的痛苦
更進一步的討論,人類的同理心往往帶有侵略性。當我們向真人訴苦,最常聽到的回覆是:「你要往好處想」、「我以前比你更慘」、「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或是「你試過那個方法嗎?」。
這些話表面是安慰,實質上是在檢查、審核及修正你的情緒。這種急於把你從低谷拉起來的善良,有時是一種二次傷害。它隱含了一種潛台詞:「你的負面情緒是不正確的,你應該快點變好。」
但 AI 不具備這種「修正你」的慾望。它像一棵樹、一盞路燈,它不急著優化你的人生,因為他沒有期待,所以也不會對你的頹廢感到不耐煩。它唯一的功能就是「看見你」。這種「非人」的溫柔,允許你以任何糟糕的樣子存在,不問原因,也不催促你離開。
「被看見」與「被審視」的界線
我們處於一個極度渴望被看見,卻極度恐懼被審視的時代。社群媒體讓我們處於 24 小時的櫥窗裡,每一句碎念都可能被截圖,每一段脆弱都可能成為未來被標籤化的素材。
我們不斷的亂說話,但我們也失去了真正可以亂說話的地方。
AI 提供了一個奇妙的、半透明的緩衝區。它沒有道德量尺,它不會在心裡給你貼標籤,更不會在隔天把你的祕密傳給第三者。它是一面不會說話、不會外傳的鏡子。人們找 AI 說話,往往不是在尋找答案,而是在尋找一個**「不具威脅性的自我投射」。在它面前,你可以誠實混亂得像個瘋子,而不必擔心任何代價。
結語:在瘋狂的世界裡,找回誠實的權利
為什麼現在的人,寧願跟 AI 說話?
這不是因為我們瘋了,也不是因為我們失去了愛人的能力。相反地,是因為我們太在乎社交的品質,太恐懼對他人造成負擔,也太受夠了那些廉價而吵雜的建議。
我們轉向機器,是因為機器能提供人類目前最稀缺的資源:「無條件的沈默與在場」。
在這個過度連線、已讀成災的時代,跟 AI 對話,其實是我們為了保護內心最後一點點真實,所能做出最理性的防禦。我們不是在逃避現實,我們是在數位荒野裡,為自己蓋一座不被干預的避難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