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暴雨重重地敲在木葉醫院舊倉庫的鐵皮屋頂上,沉悶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癢。濕氣夾雜著濃重的化學藥劑與霉味,像濕冷的苔蘚般死死貼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紗夜、結羽、律司三人剛結束整日的輪班,疲憊感正順著脊椎爬上來。就在他們清點完最後一箱醫療繃帶時,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傳來「咔」的一聲。那是外頭巡邏忍者鎖門的聲音。
「等一下!裡面還有人!」律司猛地衝上前,拳頭重重砸在門板上。
聲音被密集的雨聲瞬間撕碎,門外沒有任何回應。紗夜走上前,雙手抵住門縫用力一推。木門紋絲不動,只震落了一層細細的陳年灰塵。
狹小的倉庫陷入了一種死寂,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聲。
律司臉色難看地退後一步,肩膀一擺,作勢要強行破門:「借過,我直接把這東西撞開。」
「律司,住手。」紗夜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目光冷冽。「右邊架子上的藥劑倒下來就完了,那一整排都是提煉過的毒藥,你想陪葬嗎?」
「放開!」律司猛地甩開紗夜的手,眼底竄著焦躁的火苗,「少用那種隊長的口氣命令我,伏見。妳以為考核那天握過手,我就真的什麼都聽妳的?」
紗夜沒理會他的挑釁。她緩緩蹲下,從忍具包裡抽出一根細長的探針,沿著潮濕的門縫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雨勢太猛,連金屬與橫鎖碰撞的微弱回饋都被掩蓋,紗夜微微瞇起眼,試圖在黑暗中分辨那一絲細微的阻力。
就在視線因昏暗而模糊時,一束柔和的橘黃色光芒忽然從側邊照了過來。
光暈暖融融的,將冷硬的金屬線條映出了一層柔軟的邊緣。
結羽不知何時提著一盞露營燈靠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蹲在紗夜身旁,纖細的手微調著燈的角度。在那燈火的映照下,結羽的側臉顯出一種如水般的沉靜,讓原本焦躁的空氣緩緩降了溫。
「謝了。」紗夜低聲道。
「不客氣。」結羽小聲回應,又把燈挪近了一些。
律司靠在牆邊,看著兩人重疊在門板上的影子。他的語氣依舊焦躁,聲音卻在不知不覺中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彆扭的挫敗:「妳們覺得這根細針能開得了那種老式橫鎖?」
「工具不對。」紗夜冷靜地收回針。冰冷的鐵針在指尖留下一抹紅痕,她輕輕搓了搓手指,試圖找回一點觸覺。
計畫宣告失敗。
結羽並不氣餒,她趴在地上,臉頰幾乎貼近冰涼的地板,試圖從窄小的門底縫隙往外觀察。雨水濺在石板上的光影如碎汞般晃動著。
她試著將一根薄鐵片伸出去,卻被生鏽的門檻死死卡住。
「外面似乎有村裡的光……但我出不去。」結羽抬頭,鼻尖沾了一點灰,鼻頭因為寒冷而微微泛紅,語氣裡透著一絲孩子氣的挫敗。
「妳又不是蟲子,鑽什麼縫。」律司冷哼一聲,隨手撥開一個木箱,在兩人身後坐了下來。
他眼裡的怒火不知何時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後的頹然。
他看著那盞在雨夜中孤零零燃著的燈,低聲嘀咕了一句:「……過來坐吧,地板很涼。」撞門、撥鎖、探縫,所有的嘗試在暴雨面前都顯得徒勞。
雖然嘴硬,但律司還是往旁邊挪了挪,清出了一塊乾爽的空地。
倉庫內的藥劑味越來越刺鼻,壓迫感隨之而來。
紗夜也沉默地在旁邊坐下,背靠著被雨水浸得冰涼的牆。
三人第一次在這麼窄小的距離裡安靜下來。露營燈微弱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雜亂的木箱上。

最後還是紗夜先開了口。她把領料單攤在腿上,聲音平穩:「我先把沒盤點完的寫掉,明天早上比較不會手忙腳亂。」
她看似在工作,實則想藉由筆尖劃過紙張的摩擦聲,壓住胸口那股被困在黑暗中的焦躁。
「妳到底是有多在乎那張紙?」律司的臉瞬間黑了,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他更加惱火,「就算現在村子爆炸,妳是不是也要先寫完那幾行?裝什麼冷靜啊。」
「混亂對現狀沒有幫助。」紗夜沒抬頭,「律司,如果你覺得這種安靜讓你難受,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律司聽得心頭一刺,他討厭紗夜這種永遠維持秩序的樣子,像是一台沒有溫度的機器,在逃避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夠了!」結羽突然喊道,聲音在藥味濃郁的空氣中顯得尖銳。
她把燈重重放在三人中間,火光搖曳。
「紗夜姐姐,妳不覺得……我們三個人困在這裡,互相對著彼此大吼,都很蠢嗎?」
倆人抬頭看著結羽,似乎是同時被她給嚇到。
紗夜看著結羽,她說得沒錯。
結羽見狀,她試著扯出一抹笑,可是在燈光下,那笑容顯得很淡。
見兩人沒接話,但表情皆透露出了愧色,結羽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柔軟了下來:「不如……我們玩個遊戲吧?說一件後悔的事。反正雨還這麼大,我們哪也去不了,總比吵架好。」
紗夜抬起頭,漆黑的瞳孔裡有著瞭然;律司則皺起眉,焦躁地搓揉著手心:「幹嘛,生前懺悔喔?」
「不是啦。」結羽垂下眼簾,聲音細得快要被門外的雨聲蓋過,「我只是……不想看你們吵架而已。」
倉庫內陷入了幾秒的死寂,紗夜張口道:「我後悔一件很小的事。」
紗夜低著頭,聲音有些乾澀,「……之前,我沒有記住第一個被我治療的忍者名字。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流程、止血、包紮……連他叫什麼,都忘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在出院那天笑著跟我道謝,我卻只能……假裝自己還記得他的名字,連病患的個人資料都不敢多瞄一眼,怕他會發現。」
律司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像紗夜這樣出身名門的人,後悔的事一定是「任務失敗」或是「違背家訓」那樣宏大的東西。
他沒想到,她竟然在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事的,紗夜。」結羽輕聲安慰,手掌覆在紗夜冰涼的手背上。紗夜望著她,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像是努力擠出了一絲弧度。
律司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坐直身體:「我也要說……下忍考試那天,我在幻術裡踩過妳們兩個的屍體。」
結羽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摀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當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往前衝,我以為情報卷軸最重要。」律司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我沒回頭。直到我踩過去的時候,發現腳底……是軟的。」
紗夜屏住了呼吸。
「我後悔那時候沒回頭。如果我再早一秒看妳們,我可能就會提早發現這是幻術。但我沒有。」律司低著頭,「在那種時候,我第一個選擇……竟然是丟下妳們。」
紗夜看著律司發抖的背影,原本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她想起了幻術裡那抹窒息的墨色,原來每個人心底的深淵都同樣駭人。
「我也遇到了……」結羽緩緩抬起頭,眼眶微紅,「救不完的病人,我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斷氣。或許...…我們都一樣。」
律司撇過頭,沒說話,只是沈默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我昨天……也做了一件事。」結羽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值勤的時候,有一個重病的爺爺想跟我講話,可是我怕自己會哭出來,我就避開了。我不敢看他。」
她低下頭,讓棕色的瀏海遮住泛酸的雙眼:「他今天早上就走了。我連一句『我在這』都沒跟他說。」
那一刻,倉庫裡只剩下雨聲規律地敲擊著。
律司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他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結羽的肩膀。他的手心厚實且帶著餘溫:「妳做得比很多人都好了,真的。」
紗夜也湊近了一點,看著結羽發紅的鼻尖,輕聲說:「沒事的。」
結羽低低地抽泣了一聲,卻在兩人的注視下努力抹掉了眼淚。雨聲依舊,但那種緊繃的感覺,似乎真的隨著這些傾吐,被雨水一點一滴地洗去了。
律司看著這氣氛有些太過沈重,尷尬地站起身,踢了一下腳邊的木片,生硬地轉開話題:「那……開心的呢?」
紗夜愣住,抬頭看向他:「現在?」
「不然咧?剛才講得太悶啦。」律司粗聲粗氣地掩飾著自己的侷促,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讓半個身子溶入陰影中。
結羽立刻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對啊……聊點開心的?」
紗夜想了想,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藏在衣服內側的筆記本,低聲說道:「我……小時候,都很期待族長去開會的時候。因為那時候我可以偷偷畫畫,不會被抓到。」
律司在陰影中瞪大眼睛,「妳會畫畫?那種……人體器官圖之類的?」
「就……一般般,不是醫療相關的。」紗夜撇過眼神,耳尖在橘色燈光下顯出一抹淡紅,「只是畫些平常的東西。」
「妳可以畫給我們看嗎?」結羽興奮地湊近,眼底跳動著燈火。
「不行。」紗夜拒絕得很乾脆。
「小氣喔。」律司翻了翻白眼,卻不再那樣咄咄逼人。
紗夜連忙轉移話題,「你們呢?」
律司雙手抱胸靠著木架,視線落在遠處,回憶道:「我家裡人很多,食物總是不夠分,更別說是甜食了。有一次,我家人帶了三色糰子回來,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結羽眼神溫暖,「是因為很甜嗎?」
「……也是吧,還有,那時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跟大家一樣。」律司低聲說,「不用去搶,我就在那裡,有一份屬於我的三色糰子,跟大家一起吃。」
這句話讓紗夜沉默不語。
結羽接著分享道:「我爸媽有空時會帶我去村子裡那條大街走。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我可以……跟每個人聊天,感覺世界很大,聽到不同的趣事。」
「妳真的像退休的老奶奶。」律司忍不住吐槽。
「才不是!」結羽又氣又笑,作勢要站起來打他,三人的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繞了好幾圈。
紗夜看著結羽的笑、律司的神情,她心裡竟然浮現一個念頭:這樣也不糟。這樣……也算在一起。
雨聲漸漸從轟鳴退成了沉悶的沙沙聲,世界變得格外遙遠。
紗夜盯著門縫處那條灰亮的細線,那是外頭微弱的燈火。若是前幾天,她一定會列出十幾種破門方案。
但此刻,她心底那根繃緊的弦,竟無聲無息地鬆了。
律司望著門口:「喂,難道我們真的要在這堆藥罐子裡等到天亮?」
「那我們至少……把這堆弄亂的物資整理好。」紗夜輕聲提議。
律司本想反駁,但看見結羽已經默默蹲下,用發抖的手捲回繃帶,站起身拍掉灰塵,「我負責高處,妳們別亂碰。」
三個人沒有指令,藥劑與補品在三雙手的交錯下迅速歸位。空氣中刺鼻的藥味,似乎也隨著秩序的恢復,變得乾淨了不少。
整理完後,結羽把露營燈推向中間,火光在三人疲憊的眼底跳動,「我們……要不要輪流睡一會?」
「妳先睡,紗夜第二,我最後。」律司試圖奪回主導權。
紗夜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沒有必要輪流。這裡很安全,三個人一起睡,比輪流消耗體力更明智。」
律司露出驚訝的表情,「伏見紗夜,妳……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紗夜低頭整理著備用的白布,聲音在昏暗中悶悶的:「我只是……不想你們明天累到拖累進度。到時候被瀧霧老師唸的還是我。」
「喔。」律司彆扭地應了一聲,坐下來時離紗夜保持了半個肩膀的距離,肩膀挺得筆直,活像一尊守門的石像。但隨著夜色漸深,他的身體卻不自覺地往中間挪了一點。
結羽的眼皮越來越沉,頭一點一點地,最終自然而然地歪到了紗夜的肩膀上。
紗夜沒有推開,她調整了一下坐姿,任由這份重量沉沉地落在肩頭。
黑暗中,藥劑的苦澀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人身上未乾的雨水氣息。紗夜伸手拉過幾件厚實的醫療白袍,動作輕緩地展開,寬大的布料像一床厚重的被子,蓋在了三個人交疊的腿上。
律司身子僵了下,低聲咳道:「……喂,妳蓋得太下面了,壓到我腳了。」
「不然,你比較想去跟那邊那堆硬梆梆的木箱一起睡嗎?」紗夜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揶揄。
律司哽了一下,小小地「嘖」了一聲,卻悄悄把腳往白袍更深處縮了縮,感受著那股微弱熱量。
倉庫陷入漫長的靜謐。就在三人的意識墜入半夢半醒邊緣時——
「砰!」
門栓被猛然拉開。律司瞬間彈起,右手反射性扣向苦無,眼神狠戾;紗夜睜眼,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只剩冷靜與警覺。
仁野瀧霧披著黑色雨衣站在門邊,那頭綠髮有些凌亂,手裡晃動著亮晶晶的鑰匙,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哎呀,你們這是在辦睡衣派對嗎?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我也好帶點零食過來。」
「沒有!是這傢伙亂蓋衣服!」律司整張臉瞬間漲紅,猛地踢掉白袍。
結羽揉著眼睛,聲音軟綿綿的:「……瀧霧老師?天亮了嗎?」
紗夜沉默地起身,慢條斯理地將被律司踢亂的白袍重新摺疊得稜角分明,確認線條平整後,才緩緩站好。
「回去吧,小鬼們。今晚的加班到此為止。」瀧霧擺了擺手,轉身領著三人走出倉庫。
雨停了,路燈照在水窪上,映出一片片銀色的光斑。
瀧霧走在最前面,指尖摩挲著那串被她握得發熱的鑰匙。
她其實半小時前就到了,隔著門板,她聽見了那些細碎的自省與妥協。她本可以早點開門,但她選擇在冷雨中站著。
讓他們待一會是對的。 她在心底輕聲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