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節拍縫補成靈魂樣貌】:DJ Shadow / 《Endtroduc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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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頭聆聽《Endtroducing…》時……只記得當下我想要投入得極其徹底,而我知道,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方法,就是做好自己,不管結果是順境或逆境,是好是壞。」— DJ Shadow

「你的靈魂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Endtroducing…..》在專輯進行約二十分鐘時拋出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挖苦調侃,畢竟這是一張完全由取樣構成的專輯,聲音來自上百張的黑膠碎片,從六零年代迷幻搖滾、冷門爵士、放克鼓段,到 B 級電影與電視訪談,這樣的作品,真的能談「靈魂」嗎?尤其當它被金氏世界紀錄標示為史上第一張全取樣專輯時,這個問題顯得更加諷刺。

DJ Shadow 顯然意識到這層矛盾,並刻意將它攤在聽者面前,似乎封面裡那兩位在唱片行裡翻找黑膠的模糊身影就是對專輯本身最精準的隱喻。《Endtroducing…..》意指的靈魂並非某個中心意志的直接表態,反之是經由縫補來自無數偶然失焦的片段,以及經過時間與編排後所形成的殘影,不急著證明取樣音樂的正當性,而是選擇用結果本身回答質疑,實現藝術無分高低的願景。


【錄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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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中時期,DJ Shadow便開始用四軌錄音機嘗試拼接取樣,靈感來自 Public Enemy 等高度政治化、聲音密集的嘻哈作品。他在大學校園電台 KDVS 擔任 DJ,逐步磨練選曲與剪輯能力,因而獲得唱片行業的注意:

「那時最大的挫折感來自於我連唱盤都買不起,我只能使用窮人取樣法,直接把黑膠唱針 cue 到四軌卡帶錄音機裡,試著讓唱片公司誤以為我擁有更完整的設備。」

真正關鍵的轉折,來自他購入 Akai MPC60,這台在當時並非主流的取樣器,限制極多,取樣時間短暫,儲存空間有限,卻迫使創作者必須高度自覺地安排節奏、層次與留白:

「我把所有存款湊在一起買了一台 Akai MPC60。每個人都說買回家之後會連續玩個兩天不睡覺,我完全就是那樣。那台機器一次只能取樣 2.5 秒的立體聲,總共只能儲存 13 秒,所以我必須把節拍、旋律以及打擊部個別拆開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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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 在加州公寓與錄音室之間往返,日復一日前往二手唱片行Rare Records,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翻找黑膠,這些唱片多半缺乏歷史地位,甚至來歷不明,卻成為整張專輯的基礎,將取樣切割、編排並層層疊加,構築出完整曲目,過程中刻意避開過於知名的素材,甚至將「不取樣流行作品」視為原則,成為一場長時間且低效率的聲音勞動。

DJ Shadow 形容自己的作品風格極為分歧,歌曲之間幾乎沒有可供對照的相似性,專輯的聲音因此不斷向外延展,在創作過程中,他長期處於低潮狀態,自我懷疑與焦慮悄然滲入音樂的層次與節奏之中,成為影響作品情緒的重要來源。專輯命名為《Endtroducing…..》象徵他在所發展出的聲音氣質與氛圍的收束定型,創新手法與其他 Mo’ Wax 廠牌藝人被視為新興音樂風格的代表人物,媒體將其稱為「Trip-hop



【歌曲介紹】

在結構層面,《Endtroducing…..》展現出罕見的耐心與空間感,以極端抽象的方式保持「即興和坦率」,像是在替過去四十年間的流行文化與音樂文化拍下一張張快照,開場〈Best Foot Forward〉以刷碟與人聲碎片構成聲音拼貼,像是某種地下儀式的開端,讓整支取樣大軍為自己造勢 ;〈Building Steam with a Grain of Salt〉則逐步揭示 Shadow 的方法論:鋼琴旋律轉化為女性合唱,樂曲開始自然流動,低音不時穿插其中,豐富的節奏變化與放克風格的吉他加入,鼓組展開一段拉長的填充編排,最終回歸開頭主題。


而接下來的〈The Number Song〉則全面進入攻擊狀態。如同曲名所暗示的,這首歌圍繞著「數字」展開。DJ Shadow 取樣人聲念出數字,將其編入鼓點與旋律之中,一首歌曲就此成形。這裡的節拍明顯更加快速,也是全專輯最出色的鼓組編排之一,歌曲進行到中段時,節奏出現變化,一段極為精彩的薩克斯風取樣浮現,隨後進入獨奏段落,再以長達一分鐘的打擊獨奏作結。


〈Stem / Long Stem〉雖然沒有特別那麼著重於鼓點,卻展現了 DJ Shadow 在取樣與旋律結構上的深厚功力,證明他完全理解如何構築優美的樂曲。以鍵盤旋律為核心,零星的鼓擊不時點綴,隨著時間推進,節奏重音愈來愈密集,直到狂暴的龐克式鼓點闖入,接著加入小提琴旋律。這樣的結構在專輯中反覆出現,不同的取樣在各處加入,儘管能量密集,卻始終緊扣結構核心,使聽者的注意力無法游離。


後段曲目〈Organ Donor〉主旋律悄然登場,鍵盤旋律逐漸消失,銅管和弦逐漸堆疊,成為管弦與鼓組的正面交鋒;氣氛濃厚的嘻哈作品 〈Midnight in a Perfect World〉則是一段旋轉、開闊的氛圍組曲,厚實的打擊節奏在其中緩緩推進,刮碟聲、輕敲的鋼琴、提琴與彷彿來自異界、反覆回響的人聲,讓聲音層次愈發飽滿,將安詳與詭譎兩種情緒並置,撫慰人心卻也在無形之中感到一絲不安。


長達九分鐘的史詩之作〈Napalm Brain / Scatter Brain〉,以鼓點與貝斯線為基礎,緩慢地推進。這樣的節奏持續了一段時間,接著進入斷裂瑣碎的橋段,混雜著零散的饒舌取樣與貝斯獨奏,經過一段拉長的合奏後,所有聲音突然退場,只留下鼓組,從踩鈸開始,鼓聲一層層疊加,最終形成放克感與速度感的完整節拍鐘的史詩之作。


專輯中兩首同名為〈What Does Your Soul Look Like?〉的作品,其一如羽毛般輕盈,帶著動聽的低音線條與模糊處理的 Kraftwerk 取樣;其二則建立在厚重朦朧的節拍之上,覆以煙霧繚繞的薩克斯風與細緻的轉盤花招,兩首歌曲都像是被拉長至糖蜜般濃稠的放克樂曲;最後〈Transmission#3〉以取樣自 David Lynch 電視影集《雙峰》的台詞:"It is happening again.",為整張專輯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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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troducing…..》的影響力來自對價值階序的徹底翻攪。那些被視為低階、粗糙、無名小卒的聲音,在這此獲得同等的位置:一句突兀的人聲獨白,可以與薩克斯風旋律並列;恐怖片的氛圍音效,能與鋼琴共享空間,讓人重新思考「創作者」的角色定位,DJ Shadow 完全顛覆了取樣藝術「拆解和削減」的刻板印象,讓我們看見:一切事物之中,本就潛藏著成為藝術的可能性。至於靈魂究竟是何種樣貌?這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但正因如此,這張專輯在現今才得以持續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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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夫異象 Visions of 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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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唱片的死忠擁護者 |為各位介紹從60年代至千禧年間的搖滾樂、專欄、系列訪談和樂評 |出版品:《克里夫異象誌Vol.1 & 2》 |歡迎邀稿:visionsofcliff@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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