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聲中擁抱自毀衝動】:David Boring / 《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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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後龐克/噪音先鋒—David Boring 是我一直以來都相當喜愛的樂團,他們狂躁挑釁,作品充滿衝突與張力,自成立以來逐步成為香港地下音樂場景中不可忽視的存在。2017 年推出首張專輯《Unnatural Objects and Their Humans》,以密集粗礫的吉他噪音與高度壓縮的曲式,凝視現代生活中的疏離感與精神失衡,確立了鮮明而冷硬的音色攻擊。

闊別七年,他們帶著新專輯《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正式回到大眾視野,曲風上乍看延續在前作中充滿攻擊性的音色,令人聯想到是否為過往歌曲〈Men〉的終極延伸,大量加入工業/EBM元素,雖然合成器看似削鈍了尖刺,實際則呼應他們在精神焦慮與肉體恐懼上的探討,讓絕望與狂喜交錯誕生的矛盾瘋癲更為立體鮮明,配合主旨概念與更為成熟的鋪墊融合,都讓新專輯有著相當高的完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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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概念可被理解為對佛洛依德「死亡驅力」的深度聲音實驗。所謂死亡驅力是一種將生命拉回無機狀態的內在衝動,透過重複、耗損與自我否定不斷運作,記錄身體與情緒如何在壓力下變形、適應、延續,因此專輯中的躁動像是被迫循環的能量釋放:醜陋與美麗在此並行,象徵毀滅與維持生命的本能同時存在,邀請聽者經歷反覆卡滯的過渡時刻,一窺心理結構如何在崩潰中運轉,維持既非生、亦非死的持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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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視覺,樂團也同樣將肉體恐懼運用在音樂中,特別是在 EBM工業音樂裡,利用剛硬壓迫的節奏模仿心跳、步伐與機械運轉,將聽者置入被控制與被消耗的狀態;扭曲的人聲、過度壓縮的低頻與刺耳高頻,則讓聲音貼近皮膚,形成壓迫性的臨場感。讓聲音如同異化的肉身,在運動與崩解之間反覆拉扯,藉由這種身體層面的侵入,將現代社會中的勞動、紀律與暴力轉化為可被聽見的肉體經驗,也相當契合概念裡欲體現的身心靈與感官衝擊。



【歌曲介紹】

〈Chapter Ø〉像是此次聆聽的行前導覽:工業重擊、神經質人聲、各式電子聲響依序綻放,隨後迎接先行單曲〈Nancy Nightmare〉的到來,開場鏗鏘啟動的工業機械聲預示樂團由傳統器樂轉向數位噪聲與舞曲語彙。歌曲以「活埋」為隱喻,描寫主角被迫承受極端孤立,既無法逃離封閉的城市環境,也無法脫離自身肉體與意識,呼應存在主義式的困境:肉體成為牢籠,意識是唯一的裂縫。刺耳的警報噪音與密集節奏層層堆疊,將壓迫、恐慌與危險轉化為可感的聲響經驗。隨著結構推進,破碎聲響逐漸凝聚,死亡不再只是威脅,而成為融入黑暗、完成異化的轉化過程。


〈 Jenny Rotten 〉描述一種自我施加的折磨,對孤立狀態的主動迎合。歌詞中一句:「You don’t even know」反覆形成近似詛咒的迴響。MV靈感出自疫情期間的都市傳說,兩位青少年透過隨機座標APP意外發掘一具屍體,對應詭譎如同驚悚片的音樂鋪陳,隨著節奏猛然放大,令人汗毛直立屏息著,背景游移徘徊的音效像是超自然的竊竊私語,直到終末全數現型四竄,僅留下倖存者無法停止的自責與幻聽。


〈Visit Me〉在專輯中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版本,(Cabin Song)以原聲吉他描繪出愜意朦朧的湖畔光景,漫不經心中夾帶著陰鬱思愁,勾勒那無法挽回,卻仍渴望對方留下片刻的哀傷;(Body Song)則將風格完全顛覆,機械高速運轉的聲響即刻把氛圍拉昇至緊繃,在你以為能夠喘口氣時又再次啟動,停擺,再次啟動,像是理智在崩潰消弭間不斷校正想要保持平衡,最後仍被擊倒,舞蹈於絕望之中。


〈Machine #4〉作為系列曲目的第四擊,以直白狂躁帶領聽者夢回九零年代初由Front 242 等團體領軍的EBM黃金時期,拳拳到肉的律動感讓人不自覺起舞直到身體枯竭無力為止,象徵日常生活與內在精神的光譜,表面的完整努力掩蓋內心的裂痕與躁動,在記憶與程序化行為之間掙扎。歌詞中河流、橋樑與聲音匯聚的意象象徵連結與知識的流動,在抽象的哲學與靈性探索間游走,呈現存在、意識與自我對抗的旅程。


〈 Midnight Gospel 〉中,長期冰冷暗調的音景終於迎來一絲溫暖色彩,像是找到逃生出口般踏上迴旋階梯,隱忍不住歡快氛圍,如同對希望迫切期盼的祈禱咒語,這場自我覺醒與重生的旅程,從折磨、顫抖到甦醒,身心逐步回歸完整,突破內在壓抑與恐懼,感受身體、呼吸與感官,學會承認破碎與不完美,最終抵達應許之地;終曲〈 Coda Lamella 〉工廠流水線般的進程,宣告整個導覽已完成,而那些痛苦狂躁並未消失,只是化作更為細碎不易察覺的幽魂,繼續影響著下一次循環開啟的過程,一頁又一頁的書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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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開頭所言,David Boring 在「創傷」這個大眾常見的主題下,成功藉由更為縝密的規劃和音樂運用,打造了一張極富哲學深度的作品,如果你願意深度聆聽,層層剝開那些思索引用,會驚覺其中的複雜度之高,卻又被梳理成容易產生共鳴的節點,不僅是香港地下音樂場景中的一次偉大回歸,也是一記獻給當代社會的當頭棒喝,《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拒絕提供任何救贖式的煽情答案,只提醒我們,唯有直視崩潰,才能正視自身價值去迎接每一次的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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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唱片的死忠擁護者 |為各位介紹從60年代至千禧年間的搖滾樂、專欄、系列訪談和樂評 |出版品:《克里夫異象誌Vol.1 & 2》 |歡迎邀稿:visionsofcliff@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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