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一個昂貴的誤會
「既然台灣碳權交易所已經開張了，我們公司去買一些國際碳權回來，是不是就可以拿來抵消出口到歐洲時要繳的 CBAM 憑證？」
這是過去一年來，與金屬加工、扣件與鋁製品業者交流時最常聽到的問題。在這些焦慮的眼神中，能夠看到了一種期待——期待能透過金融操作（購買碳權）來解決複雜的貿易法規問題。
然而，不行。至少在目前的歐盟法規架構下，完全不行。
這不僅僅是「尚不開放」的問題，而是兩者本質上處於完全不同的運作邏輯，稱之為碳市場的「平行宇宙」。許多企業主混淆了這兩個宇宙的通行貨幣：
- 自願性市場： 在台灣碳交所架上看到的，多數屬於「自願性碳權（Voluntary Credits）」。它的功能是「補償（Compensation）」——用於滿足企業的 ESG 報告、供應鏈（如 Apple、Nike）的碳中和承諾，或是提升品牌形象。
- 強制性市場： 歐盟的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則是一套嚴格的「關稅/類稅務系統」。它關注的是產品在製造過程中的「實際排放量（Embedded Emissions）」，以及在原產國是否已經繳納了「強制性的碳價」。
將「自願性碳權」拿去抵扣「CBAM 義務」，在法規邏輯上，就像是試圖拿「百貨公司的禮券」去繳納「企業所得稅」一樣——這兩者在法律效力與認列標準上，是截然不相通的。
若企業誤將這兩者畫上等號，並據此編列未來的 CBAM 應對預算，這將會是一個極其危險且昂貴的財務誤判。接下來，將引用歐盟執委會發布的 Article 27a 執行細則與官方問答文件 ，深入法條核心，看懂為什麼歐盟只認「稅」與「費」，卻不認您買的「權」。
規則解密：什麼是「已支付碳價」？
要打破幻想，我們必須回到法條本身。關於如何扣減碳費，歐盟執委會發布的《CBAM 過渡期施行細則》以及針對 Article 27a 的官方問答文件（Q&A on Article 27a），提供了唯一的法律準則 。
在這份規則中，歐盟並未使用「碳權（Carbon Credit）」這個詞，而是創造了一個極為精確的法律術語：「已支付的有效碳價（Effective Carbon Price Paid）」。
根據歐盟執委會稅務與關稅同盟總署（DG TAXUD）的定義，要能夠從 CBAM 應繳憑證中扣除的費用，必須同時滿足以下嚴格條件：
必須是「強制性」機制 (Mandatory Nature)
歐盟明確定義，「碳價」是指在原產國（如台灣）支付的貨幣金額，且必須是基於「溫室氣體減量體系（Carbon Emissions Reduction System）」下的支付 。具體形式僅限於：
- 稅（Tax）
- 費（Levy/Fee）
- 總量管制下的排放配額（Emission Allowances under ETS）
請注意，這裡的關鍵字是「強制性」。在台灣碳交所（TCX）購買的自願性碳權（VCM），本質上是企業自主的商業行為，而非政府依法強制徵收的規費。因此，在現行的定義下，自願性碳權並不符合 Article 27a 的「碳價」定義，自然無法用於抵扣 。
必須扣除任何形式的「回饋與補貼」 (No Rebates)
這是許多製造業老闆最容易忽略的陷阱。法規規定，所謂「有效（Effective）」支付，是指實際掏腰包且沒有拿回來的錢。 如果原產國政府在徵收碳費後，透過出口退稅（Export Rebate）、補貼或其他形式的補償，將這筆錢變相還給企業，那麼這部分的金額就必須從「已支付碳價」中扣除 。歐盟的邏輯很簡單：如果你左手繳了錢，右手又拿回來，那你等於沒繳，CBAM 當然要全額徵收。
難道自願性市場與強制性市場真的老死不相往來？
目前為止，答案是肯定的。歐盟為了確保 CBAM 的法律正當性（與 WTO 規範相容），嚴格守住了「稅務對稅務」的底線，拒絕讓定義模糊的民間碳權混入其中。
然而，我們也必須指出一個正在醞釀的重大轉折。隨著《巴黎協定》第 6.2 條（國與國交易）與第 6.4 條（全球集中市場）的機制逐漸成形，全球碳市場正在走向「統一標準化」。 目前，包括新加坡、哥倫比亞等國的碳稅制度，已開始有限度地接受「高品質自願性碳權」來抵扣部分應繳稅額。
台灣的碳費制度也允許使用高品質碳權抵扣（如目前規劃的 5%~10%），且這套機制能被歐盟認可為台灣法定碳價體系的一部分，那麼這兩個平行宇宙就有機會在特定條件下產生交集。
但請記住，那是「未來」的劇本。在 2026 年 CBAM 正式收費的當下，我們仍須依據最嚴格的支付原則來進行財務規劃。
台灣碳費與 CBAM 的數學題：杯水車薪
釐清了「什麼能抵扣」之後，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更殘酷的數學現實：「能抵多少？」
許多企業主有一種錯覺，以為只要台灣開始徵收碳費，我們對歐盟的 CBAM 壓力就會瞬間消失。遺憾的是，這是一場嚴酷的減法遊戲，而台灣目前的籌碼，少得可憐。
根據歐盟 CBAM 規章 Article 27a 的計算邏輯，需繳納的 CBAM 憑證費用，等於「歐盟碳價」減去「原產國已支付的有效碳價」。
讓我們直接代入數字來看看這個巨大的價差鴻溝：
- 歐盟端（EU ETS）： 目前歐盟排放交易體系的碳價波動在 60 ~ 80 歐元（約新台幣 2,000 ~ 2,600 元）之間。
- 台灣端（Carbon Fee）： 根據環境部目前的規劃，若企業順利申請到「自主減量計畫」，適用的優惠費率可能低至 50/100 元新台幣（約 3 歐元）。
假設您的產品含碳量為 1 公噸：
應繳 CBAM=80歐元 (歐盟價)−3歐元 (台灣價)=77 歐元
這個算式揭露了兩個戰略真相：
- 杯水車薪的抵扣： 即便歐盟大發慈悲，認定台灣的碳費完全符合抵扣資格，您能抵掉的也僅僅是那 3 歐元。剩下的 77 歐元（約 96% 的成本），依然要乖乖掏腰包向歐盟購買 CBAM 憑證。期待用台灣碳費來「解決」CBAM 成本壓力，無異於想用一杯水去澆熄整棟房子的火。
- 優惠費率的「零和遊戲」： 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矛盾。在台灣為了省錢，拼命寫計畫爭取「優惠費率」，把費率從 300 元降到 100 元。 但在 CBAM 的架構下，在台灣少繳的每一塊錢，到了歐洲海關通通都要補繳回去。 對企業的「總支出」而言，只要出口佔比高，無論台灣費率是高是低，最終成本都將被鎖定在歐盟的高碳價水準（~2,600 元/噸）。唯一的差別只在於，這筆保護費是繳給台灣環境部，還是繳給歐盟執委會。
因此，對於出口導向的企業來說，別再糾結於「台灣碳費能不能抵」。那個數字太小，根本不足以構成護城河。真正的海嘯，是那高達 77 歐元的價差，以及歐盟即將擴大管制的野心。
未來風暴：擴大管制
如果說 77 歐元的價差是一道立刻要面對的數學難題，那麼歐盟已經寫在時程表上的「擴大管制」，則是一場正在生成的海嘯。
根據歐盟官方的問答文件，CBAM 目前的列管範圍（鋼鐵、鋁、水泥、肥料、氫氣、電力）僅僅是第一階段的試水溫。歐盟執委會已明確指出，將在過渡期結束後（2025 年底），將管制範圍進一步擴大 。
對於台灣產業而言，有三大潛在風暴正在逼近：
- 打擊面擴大：從「原料」延伸至「下游產品」
目前的 CBAM 主要針對上游的原物料（如鋼板、鋁錠、螺絲扣件）。這導致了一個明顯的漏洞：如果我出口鋼板要繳稅，但我把鋼板做成「汽車零件」或「機械設備」出口，目前暫時不用繳稅。 為了防止這種「碳洩漏（Carbon Leakage）」——即廠商改為進口成品來規避原物料的碳稅，歐盟未來極高機率會將管制範圍向下游延伸 。這意味著，台灣引以為傲的機械、汽配與手工具產業，很快就會從「局外人」變成「海嘯第一排」。 - 第二，新材質納管：塑膠與化學品的惡夢
根據歐盟的評估計畫，有機化學品（Organic Chemicals）與聚合物（Polymers，即塑膠原料）是下一波納管的頭號候選人。 這對台灣是致命的打擊。台灣是石化與塑膠王國，從電子產品的外殼到紡織業的機能布料，都大量使用相關原料。一旦塑膠被納入 CBAM，其衝擊廣度將遠超目前的鋼鐵金屬業。 - 第三，電力排碳（Scope 2）的全面計價
在過渡期階段，對於鋼鐵、鋁等特定產品的「間接排放（使用電力所產生的碳排）」，歐盟給予了較為寬鬆的申報或計算空間。但依照法規精神，長期目標是全面納入計價 。 這觸及了台灣最軟的肋骨——高碳排係數的電力結構。 由於台灣電網的排碳係數遠高於歐洲許多國家，當未來 CBAM 開始對「用電量」動真格時，台灣製造商將因為「用了一度髒電」而被迫繳納高額的憑證費用。這不是企業自己裝幾片太陽能板就能解決的，而是國家能源結構的系統性劣勢。
因此，現在的歲月靜好只是假象。當 2026 年正式收費，且管制範圍如預期擴大時，台灣出口產業面臨的將是全方位的合規戰。
總結：不要用「買」的，要用「減」的
看懂了這兩個「平行宇宙」的殘酷邏輯，以及那道高達 77 歐元的價差鴻溝，相信您已經明白：期待用台灣買的碳權來「沖銷」歐盟的 CBAM 帳單，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胡同。
那麼，出口導向企業該如何在這場雙重賽局中生存？
分而治之：搞清楚你的對手是誰
- 在品牌供應鏈： 面對 Apple、Nike 或 ESG 評比機構，請大方運用台灣碳交所（TCX）或國際自願性市場（VCM）。購買高品質碳權來宣示碳中和，這是行銷與訂單的入場券。
- 在歐盟海關： 面對 CBAM，請忘掉「抵換」這件事。歐盟法規只認「已支付的強制性碳價」。唯一策略必須從「金融操作」轉向「實質減量」。
控制能控制的變數：降低「嵌入式排放」
讓我們重看一次算式：應繳金額 = ( 歐盟碳價 − 台灣碳費 ) × 產品嵌入式排放量
在這個公式裡：
- 歐盟碳價： 控制不了（由市場決定）。
- 台灣碳費： 控制不了（由審議會決定，且抵扣杯水車薪）。
- 產品嵌入式排放量： 這是唯一掌握在手中的變數。
與其糾結那 3 歐元的碳費能不能抵，不如想辦法把產品的碳含量從 1 噸降到 0.5 噸。只有當分母（排放量）變小，要繳給歐盟的保護費才會物理性地減少。這才是最真實的避稅。
第三，技術本位的回歸
在 CBAM 時代，最有效的投資不是買碳權，而是投資「低碳製程」、「能源效率提升」以及「再生能源（綠電）」。 特別是針對未來可能納管的電力排放，盡早佈局綠電或設置廠內生質能設施，不僅能降低範疇二排放，更能直接降低 CBAM 的憑證採購成本。
結語
不要試圖用 20 世紀的「贖罪券思維」（買碳權抵銷）來應對 21 世紀的「氣候貿易戰」（CBAM）。 在這場平行宇宙的賽局中，贏家不屬於那些最會買碳權的人，而屬於那些產品最乾淨的人。請把預算從「購買金融商品」轉移到「升級減碳技術」上，這才是企業穿越碳關稅壁壘的唯一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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