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如果只看頭條新聞，你可能會認為自願性碳市場（VCM）的寒冬尚未結束。確實，從表面數據來看，市場似乎仍處於修正期。根據評級機構 Sylvera 最新發布的《2025 碳權市場報告》，全球碳權的註銷量在 2025 年微幅下滑了 4.5%，降至 1.68 億噸；而新發行的碳權量跌幅更深，下降了 6.9%，來到 2.7 億噸 。
這是否意味著企業對氣候行動的熱情正在冷卻？或者，碳市場正在走向泡沫化？
答案正好相反。儘管交易「量」在縮水，但市場的總「價值」卻逆勢成長。報告顯示，2025 年一級市場的交易總額成長了超過 6%，達到 10.4 億美元 。這是一個極具訊號意義的「背離」現象：量縮，價漲。
這告訴我們，2025 年並非碳市場的衰退年，而是「大分流」的元年。過去那種「以量取勝」、依賴低價且品質存疑碳權的時代已經結束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品質溢價」驅動的新局——企業買家不再盲目掃貨，而是願意為了經得起檢驗的、高品質的氣候效益支付更高的價格 。
對於台灣致力於永續轉型的企業而言，這份報告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資金正在撤離高風險的舊資產，湧向高品質移除（CDR）與具備真實效益的避風港。
關鍵趨勢一：品質溢價已成定局
過去幾年，當企業採購碳權時，往往會問：「現在一噸多少錢？」但在 2025 年，這個問題已經不再有單一答案。報告顯示，碳市場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價格分流」。
價格不再單一，而是取決於「誠信度」
根據 Sylvera 的數據，同一種類型的專案，因品質評級不同，價格差異已擴大至近乎兩倍。
以造林、再造林與植被復育（ARR）專案為例：
- 高品質專案（評級 BBB+ 以上）： 平均交易價格約為 $26.1 美元。
- 低評級專案（評級 BB- 以下）： 平均價格僅落在 $14.5 美元 。
這是一個極具指標性的轉變。回顧 2022 年，高品質與低品質專案的價格幾乎沒有顯著差異 。然而，隨著市場對過度核發風險的意識抬頭，加上評級機構的介入，買方現在願意為「真正的氣候效益」支付溢價，而低品質專案則面臨價格與需求的雙重壓力 。
不只看碳，更看「共同效益」
另一個推升價格的關鍵因素是「共同效益（Co-benefits）」。報告指出，除了減碳成效外，買家越來越看重專案對生物多樣性與在地社區的正面影響 。
數據顯示，具備強大共同效益的專案（如保護瀕危物種、改善社區生計），在市場上享有明顯的價格優勢 。未來的環境資產，必須是整體的生態價值，而非單一的碳指標。
對於企業決策者而言，這個趨勢帶來了一個明確的警訊：切勿在碳市場上「撿便宜」。
目前市場上仍充斥著大量低價、低品質的庫存（尤其是舊的 REDD+ 專案），這些專案面臨極高的風險 。如果您現在為了節省預算而購入低評級碳權，未來不僅可能無法通過供應鏈的合規審查，更可能因為漂綠指控而賠上企業聲譽。
關鍵趨勢二：期貨市場的爆發與 CDR 的崛起
如果說現貨市場反映的是「當下的供需」，那麼期貨承購（Offtakes）市場反映的就是「未來的賭注」。而在 2025 年，這個賭注的金額大得驚人。
現貨市場平緩，期貨市場卻在「狂奔」
報告揭露了一個極為懸殊的對比：雖然 2025 年現貨市場的交易活動相對平緩，但「期貨承購合約」的總價值卻出現了爆炸性增長，從 2024 年的 39.5 億美元，暴增至 2025 年的 122.5 億美元 。這意味著，期貨市場的簽約價值，已經是現貨市場成交額（約 10 億美元）的 12 倍以上 。
為什麼買家急著「鎖單」？
這種瘋狂的背後，反映了企業對於「優質供給短缺」的焦慮。
大型買家已經意識到，隨著淨零目標逼近，高品質的碳移除額度將一位難求。因此，他們選擇繞過現貨市場，直接與開發商簽訂長期合約。數據顯示，這些期貨合約的加權平均價格高達 $160 美元/噸 ，遠遠甩開現貨市場 $6 美元的平均行情。
微軟的「掃貨」訊號與 CDR 的黃金時代
然而，這個市場目前仍呈現高度集中的態勢。報告指出，2025 年高達 92% 的承購量僅流向了 3 位買家，其中微軟一家公司就包辦了 85% 的承購量 。
他們買的絕大多數是持久性碳移除（Durable CDR）與高品質的自然移除專案。這不僅是微軟的個案，更是整個市場的風向。
關鍵趨勢三：合規與自願市場的邊界消失
過去，我們習慣將碳市場一分為二：「強制性市場（Compliance）」是為了應付法規，「自願性市場（Voluntary）」則是為了 CSR 形象。但在 2025 年，這道牆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度融合的單一戰場。
不再只是「做公益」，而是「繳學費」與「繳稅」
報告指出，碳權的使用場景正在發生結構性轉變。2025 年，已有近 23% 的碳權註銷量是來自合規需求（例如各國國內碳稅、ETS 或 CORSIA 航空業減排），而非單純的企業自願宣告 。
更驚人的預測在後頭：Sylvera 的模型顯示，受國際航空業碳抵換計畫（CORSIA）第一階段截止日的驅動，合規需求最快將在 2027 年正式超越自願性需求 。
這意味著，過去那些無人問津的庫存，不會因為變得便宜就有人買；相反地，符合合規標準的優質碳權，將面臨來自國家級買家與跨國航空業者的瘋狂搶購。
「相應調整（CA）」將成為資產分水嶺
在這個融合的新世界裡，決定碳權價值的不再只是「專案類型」，而是它是否具備「相應調整（Corresponding Adjustments, CAs）」資格 。
簡單來說，CA 就像是碳權的「國際護照」。在《巴黎協定》第六條（Article 6）的架構下，擁有 CA 的碳權代表地主國同意將這份減碳成果「出口」給你，不會發生重複計算的問題。報告預測，未來市場將分裂為「有 CA」與「無 CA」兩種截然不同的資產類別，前者將是合規市場的硬通貨 。
這對台灣企業意味著什麼？
隨著台灣碳費制度上路，加上歐盟 CBAM 對供應鏈碳含量的嚴格審查，企業手中的碳權資產必須具備更高的「防禦力」。如果您現在採購的碳權無法對接未來的國際合規標準（如 CORSIA 或 Article 6），那麼在 2027 年之後，這些資產可能在國際供應鏈上毫無用武之地。
現在的佈局，不能只看今天的價格，必須看三到五年後的「合規流動性」。
結論與策略建議：企業該如何應對？
綜合 Sylvera 的 2025 年報告，我們看見了一個正在經歷劇烈「去蕪存菁」的市場。2025 年不是碳市場的喪鐘，而是逐漸成熟的市場。在這個分水嶺之後，市場將不再獎勵那些只求「有」的參與者，而是獎勵那些求「真」的先行者。
1. 買方策略：停止尋找「最便宜」的碳權
在過去，採購部門的 KPI 可能是「以最低成本抵銷最多碳排」。但在 2025 年，這個邏輯是危險的。報告明確指出，低品質專案正面臨嚴重的庫存積壓與滯銷 。這意味著，「便宜」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風險訊號——代表該資產可能隨時被判定無效。
適合重新分配預算。寧可減少購買量，也要確保每一噸碳權都來自評級 BBB 以上、或具備持久性移除（CDR）屬性的專案。這不僅是為了合規，更是為了保護資產負債表與聲譽 。
2. 賣方與開發者策略：投資「2030 年的標準」
對於擁有技術（如生物炭、再生農業）的開發者而言，現在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舊有的寬鬆方法學正在被淘汰。不要為了省錢而沿用舊有的方法學。現在就投資於更高規格的 MRV（測量、報告與驗證）技術與數位化數據採集。報告顯示，採用新一代方法學的專案，雖然前期成本高，但在市場上卻能享受到更快的流動性與更高的溢價 。
3. 擁抱「合規化」的未來
無論是買方還是賣方，都必須意識到「自願性市場」正在消失。隨著 CORSIA 與 Article 6 的機制成熟，未來的碳權必須具備「可被國家接受」的品質 。
在進行長期承購（Offtake）合約時，務必將「相應調整（CA）」的可能性納入條款，並密切關注專案所在國的政策風險 。
結語：2025，這是一場關於「真實」的競賽
Sylvera 的數據告訴我們一個簡單的事實：市場正在回歸理性。
資金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變得更聰明了。它離開了那些無法驗證的數字遊戲，湧向了像生物炭、增強風化與高品質自然解方這樣「看得到、算得準、存得久」的真實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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