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陀螺、留言與湯姆傑利〉
下午刷到一則棒球新聞,
某投手被釋出後球速提升, 記者寫得像發現什麼化學反應。
底下留言很快跟上節奏:
「先拿出成績再說」 「不要只會嘴砲」 「XX球團又不是傻子」
以青看著那些字,
忽然想到陀螺。
陀螺的事很單純:
只求不倒, 不管方向。
留言區也是:
只求不尷尬, 不求有結論。
球團不是傻子,
這句話就像給桌面上了清漆—— 光亮、滑順、無法反駁, 最重要的是讓一切繼續旋轉。
人類在宏大敘事面前總是害羞,
戰爭、飢荒、工業、國運、能源, 都變成歷史課本裡那種 午休前老師用最後五分鐘念的段落, 念完鐘就響, 大家去打球。
宏大敘事太大,
個人插不上嘴, 久了就疲。
但私德就剛好相反,
足夠小,足夠刺,足夠能互相鏡射—— 有人一提外遇, 有人一提家暴, 有人一提孩子教育, 整個留言區就像壓力鍋。
宏大敘事難,
私德容易。
陀螺需要摩擦才能活,
演算法也需要摩擦。
摩擦是情緒,
情緒是黏著劑, 黏著劑讓人留下來看廣告。
演算法像高俅,
顯眼但從不出面, 負責把該死的留住、 該火的點火、 該吵的推高、 該掉的埋掉。
林沖不是高俅的對立面,
反而像奶油刀與切菜板, 相愛相殺卻離不開彼此, 像湯姆與傑利, 永遠追、永遠跑、永遠在一個房間裡, 誰死了都不好看。
水滸傳的作者大概也懂這點,
才會讓梁山泊一會兒義氣、一會兒招安、 一會兒打高俅、一會兒替朝廷辦事, 讀者罵來罵去, 卻罵不出這套力學。
作者的無奈其實很簡單:
他寫的是制度, 讀者看的是角色。
制度要穩,
角色要燃。
現代的留言文化也是:
有人替球團說話替制度收尾, 有人替球員說話替情緒補洞, 有人替自己說話替自尊保底, 最後什麼都沒有改, 只有那顆陀螺轉得很漂亮。
以青滑到最後,
看到一條意外乾淨的留言:
「其實大家都知道球團不是上帝,
被釋出也不代表是錯。」
沒人按讚,
演算法很快把它沉到桌角, 像一顆力矩不足的小陀螺, 漂亮但無用。
以青把手機翻面放著,
覺得整件事有點像文明的湯姆與傑利: 作者寫故事, 讀者吵角色, 演算法賺留存, 制度維持桌面不倒。
至於球速為什麼變快、
高俅是不是壞人、 私德該不該審、 宏大敘事到底算不算歷史, 沒人真的在乎。
桌子穩了就好。
世界就靠這種不倒的東西旋轉,
誰有方向早就睡覺了。
〈湯姆傑利式的文明〉
同事有天聊天講到大力水手的時候,
以青只記得大鬍子欺負卜派, 奧莉薇用一種殺豬式的聲音求救, 最後卜派吃菠菜,一拳解決世界。
很爽,也很簡單。
後來看湯姆傑利,
以青覺得最療癒的畫面, 就是湯姆被鋼琴蓋夾到手指的那種悶痛, 像有人在心情上打出清脆的節奏。
福爾摩斯有一個胖子被兇手追的片段,
兇手絆倒胖子, 以青居然覺得“Good Job”。
那是一種卡通式的神經反射:
不流血、不疼、不死亡、 跑、追、跌、笑, 故事永遠往下一格推。
長大後才發現很不對勁,
胖子不是搞笑角色, 他是會喘的。
有一天以青在辦公室,
聽到主管在笑某個新人, 說話的語氣很像大鬍子, 帶著一種“欺負你沒有後果”的快感。
網路留言也很愛這種戲碼。
球員被釋出後球速變快, 底下有人留言:
「先拿出成績再說」
「不要只會嘴砲」 「XX球團又不是傻子」
明明是別人的職涯變化,
卻被當成卡通情節, 給一群看戲的人當節奏工具。
以青那時突然覺得,
主管與留言區的人, 像是在倒吃甘蔗, 咀嚼童年的暴力喜劇, 覺得欺負你很好玩, 因為你不會真的流血。
宏大敘事太大,
比如戰爭、能源、土地、歷史, 都被塞進課本裡照本宣科, 念完就下課去買滷味。
私德就剛好相反,
足夠小、足夠刺、足夠能吵。 抓外遇、抓失言、抓行為, 越抓越有互動, 演算法也越開心。
人長大之後才發現,
湯姆與傑利不是互相傷害, 是互相成全。 布魯托不是惡人, 是內容供應商。 奧莉薇不是受害者, 是節目調味料。
湯姆不能真的殺死傑利,
傑利也不能真的跑掉, 不然節目就沒得播了。
文明有時候也是這樣,
主管不能真的弄死你, 你也不能真的離職, 留言也不能真的負責, 大家都只是在保持節目的節奏。
有人說卜派臉很操老,
奧莉薇很討厭, 大鬍子很壞, 以青覺得那不是外貌問題, 那是角色氣味。
卜派型的人吃苦又沉默,
奧莉薇型的人慌張又添亂, 大鬍子型的人說話像動作戲, 旁人看著覺得好玩。
後來以青明白,
小時候覺得胖子摔倒很好笑, 長大卻只覺得“拜託別了”, 不是因為世界變壞, 而是因為痛感回來了。
但主管、留言區、演算法,
有時候還留在童年, 覺得你像卡通角色, 摔倒了就該娛樂大家。
想到這裡,以青突然想笑,
覺得湯姆和傑利才不是敵人, 他們是彼此的工作。
桌子不翻,
節奏不斷, 卡通永遠不會停。
文明也是。
〈曹操與主管的童年〉
以青被YT演算法推薦老動畫:橫山光輝的三國志,
年輕版曹操眼神有種邪氣, 像一條勉強收好的狐尾, 帥得很壞,壞得很聰明。
劉備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矬矬的,臉長大後才正常, 優點就是不停奔跑和瞎忙, 在大軍壓境時還能喊出仁義之師。
曹操的謀士在旁邊亮出一堆計策,
天時地利、人心天下、糧草軍馬、 每一個詞都像刀片一樣整齊。 劉備在另一頭摳著自己的國運, 一邊逃一邊喊「誠意」。
那段畫面很奇怪,
因為當曹操軍馬幾十萬壓過來時, 以青居然心裡“噢~耶”。
不是為了殘酷,
而是為了效率。
長大後,以青在辦公室,
突然想起那種心情。 主管在道具室一樣的權力舞台上 對著某個新人“教訓”, 語氣裡帶著「這個我一口就能吃掉」的餘裕, 旁邊幾個資深同事默默補刀, 把整件事變成一場小型演習。
那一刻,
以青突然意識到, 主管的童年大概也看過三國, 也喜歡曹操。
這種回味有時候會被包裝成
「Interesting」或者「我要看看你怎麼做」, 其實跟漫畫裡的台詞很接近: 「吾觀玄德何如?」
在職場裡,劉備不叫劉備,
叫「態度很好但沒資源」; 曹操也不叫曹操, 叫「掌握全局的人」。
小孩看動畫時,
不懂忠義或霸道, 只會看誰比較會玩遊戲。 大人看職場時, 也不看善良或努力, 只看誰能活下來。
以青後來才發現,
小時候的“噢~耶”, 其實不是殘忍, 是安全距離。
因為在動畫裡,
劉備不會真的死, 黃巾軍不會真的哭, 曹操永遠在下一回合, 下一集還有台詞。
現實裡,
被主管吃掉的新人沒有下一集, 只有轉身進洗手間喘氣 或者在履歷欄把經歷寫得漂亮一點。
有一天以青在某個部門會議聽到
主管說:「我喜歡看局面慢慢成形。」 那句話突然讓她想起小時候, 在電視前看曹操命令十萬大軍出發的畫面, 背景音樂拉得很遠, 旗幟往前走得很慢。
看戲的人永遠安全,
被看的人永遠忙。
以青覺得大人有時候不是變壞,
是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活在動畫的視角裡。
而曹操與劉備從來不是敵人,
是觀眾的工具, 用來讓權力看起來有故事, 也讓效率聽起來很性感。
直到有一天,
以青在辦公室角落看著某個新人 被十萬「期待」壓過來時, 突然默默把童年的“噢~耶”吞掉, 覺得那種聲音太吵, 而且太順了。
旗還在動,
但桌子不再是地圖, 也不再是戰場, 只是一張普通的辦公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