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七點半的病房有一種奇怪的安靜,
不像書店那種有呼吸的安靜, 也不像考場那種死硬的安靜, 更像機器在替人維持安靜。
呼吸器一次次撐開肺,
監測器亮著綠光和數字, 像一間小型伺服器房間。
以青坐在陪病椅上,
看著外套袖口被冷氣吹起一點皺, 突然想到兩句完全不相干的古語:
「樹欲靜而風不止。」
「涸轍之魚,相濡以沫。」
兩句都很高分,
適合放在講義上、考題上、或老師的白板上。
只是放在病房,
它們有點走樣。
樹欲靜而風不止,
古人說的是孝, 說的是時間的殘酷和情感的延遲。
子想養,而親不待。
但放在現在,
那種風不是孝的風, 是社會的風。
有排班群組的風,
有陪病輪值的風, 有醫療決策的風, 有健保制度的風, 有長照補助的風, 還有家屬LINE裡幾條未讀訊息的風。
人不是不孝,
人只是跟不上風的速度。
涸轍之魚本來講的是困境,
不是思親, 更不是孝順。
是生涯乾掉、選項乾掉、未來乾掉,
只能和身邊人互相潤一點水分, 靠黏液再撐一會。
病房裡的濡沫方式很類似:
護士濡沫血氧,
看護濡沫翻身, 家屬濡沫探視, 醫生濡沫醫囑。
大家都在乾坑裡互相輸送少量資源,
不是為了恢復自由, 是為了今天能過完。
以青看著床上的人,
突然覺得古人不是在講倫理, 是在講物理。
樹想停,但風有自己的方向;
魚想活,但水有自己的濃度。
前者是時間無法倒退,
後者是環境無法補水。
孝順在這種地方反而不重要,
重要的是:
- 什麼時候抽痰
- 什麼時候換姿
- 什麼時候叫醫生
- 什麼時候叫家屬
- 什麼時候停藥
- 什麼時候轉安寧
生命被拆成流程,
流程被拆成班表。
樹欲靜的位置在心上,
風不止的位置在制度裡。
涸轍之魚的乾,
不在哲學裡, 在血管裡、在肺泡裡、在指標裡。
護士走進來調整監測器,
數字換了一種跳動方式, 像有人在重新分配小型資源包。
以青拉起外套的拉鍊,
晚上的風在窗外很大, 病房裡卻暖到像初春。
她忽然明白:
古人寫風,是在講心;
現代人在風裡,是在講生存。
古人講魚,是講困境;
現代人在乾裡,是講維持。
時間不會等孝順,
環境不會管理想。
樹欲靜而風不止,
魚欲活而水不充。
呼吸器繼續撐開肺,
監測器繼續亮著綠光。
以青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活法,
只是沒人教過這種活法的名字。
〈語義魔法〉
以青第一次看仙劍,是從電視劇。
李逍遙站在小客棧裡,左右走兩步,像是在等誰給他理由離開。 嬸嬸在旁邊碎念,生活有點窄,但不至於苦。 那種畫面有一種「如果沒有人認領,你就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的味道。
以青長大後才知道,很多人的人生就是卡在這種客棧裡。
不是沒能力,也不是沒夢想,只是輪不到自己。 生活的故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只是維持。
然後有一天,劇情硬闖進來。
不是願望,也不是選擇,是風吹進來。
黑苗頭子準備去仙靈島綁趙靈兒的時候,扯出一句古典台詞:
「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句話很老派,也很莊子式。
說起來像在教訓誰,但他講完就走了。 沒有附加註解,也沒有語氣標記。 就好像 NPC 忽然開了語義開關。
那一刻以青意識到,原來很多故事不是靠主角自願展開的——
而是靠別人的語句把世界往前推。
李逍遙被捲出去後的人生變得像外掛。
仙靈島遇仙女,十里坡遇酒劍仙,學御劍術,打妖,入江湖。 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只是故事拒絕讓他留在客棧。
以青後來想,黑苗頭子那句話有點像敘事黑科技:
「樹欲靜而風不止」
表面在講孝,實際在講推動力。 它告訴你: 你以為有選擇,但你的選擇並不重要。
很像人生。
你想休息,風不答應;
你想在原地蹲,劇情不准; 你以為能控制,世界只是看著你笑。
以青覺得,那不是命運,而是語義。
東方的故事很喜歡用語義推動角色前進, 不像西方那套要主角有強烈願望或目標。 在仙劍裡,願望不重要, 重要的是「風」。
風可以是挾持,可以是天命,可以是仙緣。
它沒有善惡,只有方向。
生活裡也會有這種風。
有時是電話、有時是病床、有時是文件、有時是加班。 你想當 NPC,結果被編進主線。 你想躺平,結果被叫去處理。 你想留在客棧,結果變成御劍飛行。
以青看著螢幕裡的李逍遙跟林月如騎著葫蘆飛起來,
心裡想:
原來開掛不是努力,是風。
而風不問你準備好了沒。
它只是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