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幾年,學測國寫開始變得抽象。
115 年,一張上下顛倒的幾米風格插圖貼在考卷上,輔助說明:「請以『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為題,描述造成彼此隔閡的原因。」
表面是在鼓勵思辨與同理,實際上是在要求考生貼合命題委員的價值。
寫得太直白,被嫌淺;
寫得太冷,被嫌無感; 寫得太真實,被嫌不夠溫暖; 寫得太分析,被嫌不像作文。
如果不是為了一級分掙扎,
誰會在一張圖片前推演陌生人的情緒?
那種曖昧的體感讓以青想到自己的工作。
前陣子她在處理資料申請。
客戶表單填的公司名是「OO有限公司」,
薪資單卻開成「OO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
她依流程查「OO有限公司」,Google 出來的第一排都是旅宿飯店:
「OO股份有限公司_OO旅舍(OO集團)」。
負責人一致、有集團關聯、代發薪資、前職開薪、關係企業代付——
這些在她眼裡都是日常。
她依照「輸入來源 → 公開資訊 → SOP」,將產業歸在旅宿。
只是個普通案子。
直到主管退件。
主管判定:「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是清潔業。」
然後寄封 email,指控「產業歸類錯誤」,還 cc 給上級。
那一刻,以青才看見另一層結構:
被指出錯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錯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以青對流程的理解是:
「依客戶填的公司名,找出最接近的產業別。」
主管的邏輯則是:
「用薪資單公司名推斷產業,再反向認定錯誤。」
那種做法像先射箭再畫靶。
如果客戶拿無關現職的財力,或公司名差距很大,
中間還有
「OO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OO行銷媒體有限公司」
等十幾種「OO有限公司」的變體,
為何主管咬定以薪資單「OO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清潔業當成正解?
難道所有後續審核都要用「反向推論」跑?
以青曾在前公司問過主管:
文本敘述常模稜兩可,但 SOP 卻沒有對策, 為何不補齊 SOP,把灰色地帶堵起來?
主管笑說:「這樣寫死,多麻煩?」
以青覺得,用公司名揣測業態,本來就是假設性行為;
但主管把假設上升為錯誤, 等於要她替別人的認知去踩地雷。
事情沒變,
變的是心情。
她又想起考場上的那張圖。
命題委員握著分數,
考生去貼合風格。
偏題是低級錯誤,
但「觀點不同及敘事偏好落差」,就是第一志願bye。
而辦公室也是同一套語言。
主管握著錯誤紀錄, 員工去揣摩心情。
但遇到不一致或矛盾地方,所謂標準就是看主管心情的風向決定。
「不在 SOP 內」不是指正,
而是留下彈性好用的空間。
效率從這裡開始變得危險:
做得慢、做得混亂、做得不準:
「沒關係,還在學。」
做得快、做得準、做得依流程:
「這邊我要再記一點。」
效率越高,越暴露別人的不足,
而暴露不足的人,很少會感謝你。
這不是管理,是自保。
以青沒把事情拉到制度或世代的高度;
她只把它放回生活。
台灣的教育要人寫「正確答案」,
社會則要人寫「正確的心情」。
前者看分數,後者看面子。
分數有標準,面子沒有。 分數能講制度,面子只能講情緒。
所以有人得意地說:
「你那台大或醫學院,就是差這一級分。」
到了公司變成:
「這邊你要注意,我會記錄。」
這些話不殘忍,但誠實。
以青收起退件資料,心裡很平靜。
她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合作。 她只是不願替別人的自尊去修正現實。 也不是要反抗——她早就知道:
此時「速度」變得敏感。
在講速度的場景裡,
「快」其實有兩種。
一種快,是簡略,
把判斷留給下一關。 件數好看、報表漂亮、成本往後丟, 主管樂見。
另一種快,是慢的反面,
把判斷攬在自己身上, 確保下一關能迅速過件。 這種快是厚的快,不是空的快。
問題在於:
「慢」就是厚的慢, 而「快但厚」成了悖論。
慢著做判斷,主管不高興,
覺得流程看起來血汗且不必要, 因為在那套邏輯裡, 判斷是下一關的責任,不是你的。
但如果你把速度拉到領先整體,
快到可以完整判斷、又讓下一關無痛審核, 情況就更微妙了。
因為那代表流程的極限值被做出來,
而且不是靠件數,而是靠 SOP。
多數主管樂見案件速度快,
公司更是如此,成本能下降,至於會不會累死人不在範圍內。
但有些主管會開始搞事。
不是因為你做錯, 而是因為你「做對」。
他們心裡的潛台詞是:
「妳行,寫快又完整,但我懶得查證,妳能猜出我想幹嘛嗎?」
SOP 從最低標變成「你的標」,
就像作文給一張圖 → 你自己補:
場景、背景、角色關係、情緒狀態、衝突來源、社會脈絡、道德結論——
像 GPT 一樣自動填滿。
主管把自己的部分疊到你身上,
就像差一級分的懲罰機制。
不是因為快不行,
而是因為快得太完整, 迫使主管面對流程真相, 更有理由討厭你。
而流程的真相通常是:
SOP 只是書面,
真正的 SOP 是不成文的默契。
如果世界講的是分數,她就照規則走;
如果世界講的是內容,她就去方格子寫。
因為最難的從來不是「寫對」,
而是—— 在別人的心情裡寫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