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描繪 2100 年烏托邦未來的影片,引發我們對科技進步的集體想像。然而,當理想敘事過於平滑,反而更值得追問:在高度科技化的世界裡,人類是否真的能避開衝突、責任與價值抉擇?
近日觀看了一則名為《2100 — Beyond the Horizon》的短片(https://youtu.be/EJNhFARaxKA)。影片以高度精緻的視覺語言,描繪一條從當下通往 2100 年的未來時間線:科技突破稀缺、疾病消失、能源近乎無限,人類團結一致,宗教與衝突逐步退場,世界終於進入一個平穩、潔淨且理性運作的狀態。
這類烏托邦式的未來敘事,向來具有強烈吸引力。它回應人類對失序現實的疲憊,也滿足我們對「一切終將被解決」的渴望。然而,正因其過於完整、過於平滑,反而值得停下來問一句:這樣的未來,究竟是推估,還是一則安慰性的寓言?▪︎ 技術進步,並不等於世界變得簡單
從科技史的角度來看,影片中許多單點進展並非全然虛構。人工智慧、核融合、醫療延壽、太空探索,確實都有現實基礎,也極可能在本世紀內取得重大突破。
但問題不在於「能不能做到」,而在於「做到之後,世界會如何變形」。
歷史反覆提醒我們:每一次重大技術進步,都不是用來消除問題,而是重新分配問題。蒸汽機沒有終結貧富差距,網際網路沒有終結權力不對稱,人工智慧亦不會自動帶來倫理成熟。技術擅長提升效率,卻不擅長處理價值衝突;它可以加速決策,卻無法替人類決定「何者值得」。
▪︎ 環境不會被「解決」,只會被「管理」
烏托邦敘事中最薄弱的一環,往往正是環境。無塑膠世界、完全清潔的海洋、氣候危機被解除——這些想像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生態系統具有長時滯與不可逆性。即便今日全面轉向低碳與循環經濟,許多傷害也只會被延緩,而不會真正消失。
更現實的 2100 年圖景,或許是一個被工程化維持的地球:城市以技術對抗高溫與海水上升;生態不再「完整」,而僅剩「功能性」;修復成為常態工作,而非階段性任務。這並非末日敘事,而是一種在承認限制之後,所形成的成熟想像。
▪︎ 人類最難被升級的,不是身體,而是秩序
影片中另一個高度理想化的假設,是社會層面的「自然收斂」:工作轉為自願、衝突逐步消散、宗教失去必要性。
然而,政治學與人類學的經驗恰恰相反:當世界的不確定性升高,意義、認同與信仰往往不減反增。
人工智慧或許能取代大量勞動,卻無法自動取代支配關係;自動化可以降低成本,卻可能同時放大階級差異;資訊越透明,群體之間的價值對立反而越可能尖銳。真正難以被「升級」的,從來不是技術條件,而是人類如何共同生活。
▪︎ 去幻覺之後,仍然值得努力的未來
因此,與其期待一個完美收束的烏托邦,不如為 2100 年保留一個更真實的輪廓:那將是一個——科技高度發展,卻仍需節制使用;系統高度依賴,卻也更加脆弱;衝突不再全面爆發,卻長期以低強度形式存在;信仰與倫理重新被召喚,用來回應「為何而活」,而非僅僅回答「如何運作」。
這樣的世界,並不光亮,卻也不絕望。科技真正的價值,或許不在於替人類建造一個無需思考的天堂,而在於迫使我們更誠實地面對:即便工具日益強大,判斷仍然無法外包,責任也無法消失。
2100 年的地球,未必是烏托邦;但只要人類仍願意為複雜性保留空間,那就不會是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