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與台北的夜航船〉
晚上八點多,以青站在信義區的市府轉運站口,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大樓還亮著好幾層燈火。 不是節日、不是展演,只是一個普通的週三。
微涼的風吹過松高路,吹過正在收攤的甜甜圈攤,
吹過剛下班的金融業行員,也吹向那些仍在密室裡處理季度報告的人。
以青突然想到一句很好笑也很悲哀的比喻:
一棟亮著燈的大樓,就是一艘深夜航行的船。
裡面有不同艙等的人,不同命運的人,但目的地一樣模糊。
她往捷運入口走去,一邊刷悠遊卡一邊想起《小星》:
「夙夜在公」
以前以為那句是在講古代的行政效率,
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在講台灣的產業地圖。
南港軟體園區的燈通常會亮到十點,
內科(內湖科學園區)亮到十一點很常見, 北投更誇張,有些伺服器房的燈是全年無休的星宿。
再南邊的竹科不見得亮,但一亮就亮到隔天早上。
那些燈光不是浪漫,是晶圓、製程、EUV、Tape-out、PPA、Yield。
以青在車上看著窗外,想著如果把不同時代的小吏和官吏放進這些地方,他們會怎麼看?
周朝的小吏站在信義一號出口,看著燈火通明的金融大樓,
大概會覺得這裡的人還在「服公」,只是公不是天子而是季度。 他不會問工時,因為他的時代沒有工時,只有差事。 差事做完,命就放了。
明清的吏胥如果走到內科,看到工程師端著便當回座位,
大概會點頭說:「差未完,堂未閉。」 如果有人問他:「你有制度保障嗎?」 他會苦笑:「有身分,但無俸。」 那種感覺像現在的 contract、外包、派遣、顧問, 被制度需要,但不被制度承認。
契訶夫的小官吏如果坐在南港三期的會議室裡,
聽 PM 說 deadline 聽到臉白、聽主管用 “asap” 當語助詞, 大概會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懂這種委屈,不是累,是被看見又被消失。」
他們的痛不是餓死,而是失態;
不是差事,而是尊嚴。
捷運到了南港展覽館站。
以青下車,看著迎面而來的新創公司、加班的工程師、抱著鍵盤的人、拿著美式咖啡的人, 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奇怪的文明事實:
周朝的人怕天命,明清的人怕生計,契訶夫的人怕羞恥,現代的人怕掉隊。
不同的制度,分配不同的恐懼。
站在南興路口等待綠燈時,她又想:
工時是現代人才有的文化裝置。
周朝看太陽, 明清看差事, 俄國看長官, 台灣的科技業看 release schedule。
等到她轉車到板橋時,夜已經深了,但南港的燈還在亮。
那不是照明,是一個產業配給制度保障的方式:
有些人因為專業而被保障,
有些人因為公司型態而半保障, 有些人因為契約關係而不保障, 有些人擁有自由,但自由不提供安全感。
以青想到你問的那句:
「誰更有制度保障?誰更像有身分的乞丐?」
答案像台灣地圖一樣分布:
- 信義的大樓裡有保障,但焦慮
- 內科的外包商有身分,但沒有保障
- 南港的新創有自由,但沒有確定的明天
- 竹科的廠房有薪、工時、產出與壽命
而古代的那些人只會默默點頭:
周朝的小吏會說:
「制度在天上,不在我身上。」
明清的吏胥會說:
「我有身分,但像乞丐。」
契訶夫的小官吏會說:
「我有工時,但沒有臉面。」
現代人會說:
「我有自由,但不能停。」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以青回頭看了一眼高鐵站和遠處的南港街廓,
整片燈火看起來像一群安靜的程式碼在夜裡跑著。
她突然明白:
文明從來沒有試圖讓人輕鬆,
它只是換不同方式讓人留下來。
〈以青見證寔命不同〉
加班後的公司樓梯間風吹著。
以青到樓梯間丟垃圾,本想打開百葉窗看看外面景色,
結果眼皮突然打結。
她以為是久坐血液循環不好,坐階梯歇息一下,
意識中她正在樓梯那邊黏一塊護背的紙板,
邊緣垂著,像是撐了一整天的眼皮。
唯一支撐它的只有一條膠帶,
膠帶本身已經被粉塵吃掉黏性, 下一秒,紙板毫無預兆地掉下去。
以青下意識往後縮,心裡冒出一句:
「危險——」
那不是恐懼,是一種醒不過來的警告。
〈夢開〉
她站在另一間房,
燈是油燈,亮得不可靠,
桌案上散著一束竹簡。
她剛想問“這裡是哪裡”,
眼皮就又往下倒,
額頭差點撞上竹片的邊角。
旁邊的小吏也在打瞌睡,
毛筆在竹面上畫出一條不該出現的線。
油燈的風擋——一片薄薄的木牘——
因為繩子鬆了突然滑下去,
撞上了一整束竹簡。
竹簡散了。
木牘落地的聲音不大,
但散掉的竹簡像一群小小的秘密瞬間暴露在桌面。
以青下意識喊:
「危險!」 聲音跟樓梯間一模一樣。
〈現場理解〉
旁邊的同僚抬頭看她,紛紛交頭接耳 以青蹲下幫忙撿竹簡,
一片片翻過去看到:
幾丁
幾口 幾畝田 幾徭役
那些不是文件,
是制度的負載單位。
她突然意識到——
散掉的不是竹片,而是人頭。
就在這時,小吏指了指外頭:
「農人已眠矣。」 以青一怔。
油燈外面有一戶人家在關門,
孩子的聲音斷掉, 屋內只剩鍋蓋碰一下的餘響。
小吏繼續抄,不抬頭:
「工人已歇,商人已閉。」 語氣很平淡: 「我等在公。」
那一瞬間,以青感覺到什麼東西對齊了。
農夫白天跟著太陽走,
工匠跟著安全走, 商販跟著市場走, 只有小吏跟著制度走。
制度沒有夜,
他就不能有夜。
這時其中一個小吏突然壓著腰笑話隔壁:
「汝速,寔命不同。」
以青聽懂了。
那句不是“命不好”或“感嘆宇宙”,
而是古代版的職場語氣:
「嘿,為什麼這份差要你扛?」
「同村的人都睡了,你還在。」 「我還以為這是大家的事,結果變你的事。」
“寔命不同”真正的語義原來是:
事情分配不均 → 人生節奏不均 → 負荷責任不均
不是“宿命”,也不是“哲學”,
而是一種制度層級的分工不對等。
以青要問什麼時,
竹簡突然散出最後一根,
敲在地上,響亮聲音甚於她樓梯間黏不住的紙板。
光往後抽了一下。
〈醒〉
她看一下手機時間,只經過2分鐘,
但工時壓縮到,她連定期換密碼跟清理快滿outlook的想法,都一天拖過一天。
嘴邊還掛著夢裡的那種語氣:
「寔命不同……」
這一次她自動翻譯成現代的語義:
「不是命不好,是事壓我頭上。」
心想公司跟睡夢中的紙板都靠著弱構件+人力補洞在撐。
然後想到那群小吏撿竹簡的樣子。
古代掉的是戶籍,
現代掉的是紙板, 掉法一樣, 責任不一樣。
但語義一模一樣:
「誰來補?」
她回到座位,Slack亮著:
「急件麻煩優先處理,謝謝。」
謝謝,就像明知道妳這是任務提示不需要客套,
妳知道我沒真的謝,但我們都需要一個不讓對話破皮的表層。
以青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敲鍵盤。
旁邊同事愉快在social,討論尾牙跟家裡小朋友,
像周六待在公司郊遊,只負責時間到簽退。
識相跟討喜,在升遷的排序永遠比案件達成率優先,
而系統壓根就沒紀錄周六的績效。
她看著那句Slack訊息突然覺得很古典——
不知道是公文話還是徭役話。
最後她在腦中補上夢裡那句:
「汝速,寔命不同。」
然後又補了一句現代版的:
「制度有夜,我就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