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路有人送一箱舊書,
以青看其中一本劉墉的書《超越自己》。
那本書教人「體貼別人」、「退一步風平浪靜」, 每個故事都像插在晨間電台廣告後的糖包, 溫柔、輕盈、沒有太深的後果。
故事裡的忍讓,
多半是捷運上讓座、排隊時讓步、 一個黑人以為你嫌棄他、其實你只是想移到通風的位置。
那時候的以青覺得:
忍,是美德, 忍,是社會上不上手的潤滑油。
直到後來看歷史,才發現忍的含義有很多版本,
而且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張良的忍,是退場術。
帝王坐在權力中心,他站在帝王身後半步,
永遠不往前,也不拉開距離。
史書說他高風亮節,
但真正的高手知道:
他忍的是皇帝的恐懼,不是世界的無常。
忍的目的是讓皇帝睡著,
不是讓自己成佛。
士族的忍,是保命。
書寫出來,就變成風度。
韓信的忍,是階級困境。
「胯下之辱」不是勵志小語,
而是寒門子弟的唯一策略。
忍完了之後?
功高震主,死在長樂宮的綺窗底下。
忍讓沒有讓他更自由,
只是讓他走到另一個死路。
後人喜歡把韓信的忍包裝成精神雞湯,
但懂史的人知道:
實力不是忍出來的,
階級的天花板更不是忍破的。
德川家康的忍,是時機成本。
「鳴かぬなら鳴くまで待とう時鳥」
不是哲學,而是統一戰國的投資邏輯。
忍字旁邊藏著刃,
不是道德,而是算術。
忍過關,能收天下;
忍不過,就吞自己。
家康的忍不是慈悲,
是冷、硬、有方向的壓縮。
長大後,以青遇到更多男生,
在酒桌上、健身房裡、兵役後的夜跑裡, 她發現男人的忍又是另一種版本。
在軍隊裡,忍意味著:
- 不回嘴
- 不質問
- 不拒絕
- 不解釋
- 不停下
命令降下來,
人就消失在隊伍裡。
忍在那裡不是謙讓,
是服從的語法、
是制度的原料、
是消磨意志的訓練。
退伍之後,沒有人說你修養變好,
只有人問你找工作了沒。
忍完了什麼?
沒有升官、沒有資本、沒有關係, 只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我以為忍下來會有什麼,但其實什麼也沒有」。
那一刻,以青突然想到韓信的屍體,
不是為了守舊,而是為了對照:
忍本來是階級與權力的策略,
但被複製到沒有出口的地方,就變成一種內傷。
某次下班搭捷運,
以青看到一個年輕男生讓座給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說:「小伙子真乖。」
那是劉墉的忍,美麗而乾淨,
不傷身,也不謊言。
但車廂另一邊,
一個穿襯衫的男生被電話那頭的主管罵得啞聲, 他握著手機像握著一支軍用鋼筆, 每一句「是的」都是吞下的假牙。
那不是溫柔的忍,
那是職場版的責任制, 是一群沒有退路的人, 把尊嚴慢慢磨成沉默。
回到家,以青在陽台喝水,
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忍,到底是忍什麼?
忍規矩?
忍命令? 忍階級? 忍天花板? 忍別人安排的人生?
忍的本質,也許不是美德,
也不是苦修, 更不是功勞。
忍,只是一種社會的分岔點:
精英忍,是戰略。
平民忍,是維持。
士兵忍,是服從。
公務忍,是程序。
職場忍,是忍到換疫苗。
家庭忍,是忍到老死。
忍不一定讓人變好,
忍只會讓人不鬧。
忍沒有累積,
只有壓縮。
而最詭異的是,
歷史上那些忍出結果的男人, 後世把他們當宗教。
張良被稱謙讓,
韓信被說吃虧是福, 家康被封成大和忍耐美學。
忍的戰術,被翻譯成了忍的倫理,
最後再下降成忍的義務。
這可能才是忍最殘酷的地方。
忍能讓某些人活得更久,
但不能讓所有人活得更好。
以青想:
也許忍不是錯, 只是我們被教錯了忍的用途。
忍不是修行,
忍不是主線任務, 忍不是通往自由的階梯。
忍只是你還沒有位置+還沒有槍+還沒有說話權時的過渡。
真正值得累積的,
不是忍, 而是能讓你不用再忍的東西:
技能、資源、朋友、時間、身份、通道、逃生梯。
忍只能換生存,
不能換人生。
——這才是忍的本質。
〈英雄被擋在HR門外〉
某天公司來了一個外商背景的資深主管,
他語速快、聲音大、喜歡突然喊人上台講想法。
第一次部門Townhall,他說:
「大家不用怕,我喜歡直接的人!我欣賞敢說敢做的性格!」
下面坐著一群資深員工面無表情。
大家心裡都在等下一句話:
「不過要照流程來。」
結果他沒講那句話,但大家知道那句話 一定存在,只是先隱形了。
會後茶水間有人說:
「敢說敢做?那是你們外商的Meta。這邊是官署改制過三次的民營單位。」
全場笑到不行。
那是一種歷史性的荒誕:
在秦朝談燕國刺客,就是茶會笑話。
真正的精彩是某次公司來年度績效考核。
新人在自評表寫:
「我嘗試推動跨部門資訊透明,促進效率提升。」
主管在評語寫:
「態度積極,但對部門文化理解不夠。」
也就是說:
勇氣 + 方向正確 = 等級仍不足以刺秦。
有人問以青:
「所以英雄到底卡在哪?」
以青指著那張Excel自評表:
「卡在需要簽名的地方。」
沒有簽名,就沒有軍令;
沒有軍令,就沒有命運; 沒有命運,就沒有英雄。
剩下的只有KPI。
某天公司實在太亂,新人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殺去HR辦公室。
他一臉決絕、滿腔怒火、急促呼吸,
像要把天下不平一股腦吐出來。
HR聽了五分鐘,點頭、打字、點頭、打字,
最後給了一張紙,說:
「你把這個填一填,我們會進行內部了解。」
新人愣住,那張紙上寫:
「意見反映單(請勿手寫,需打字)」。
英雄刺秦的匕首,在HR這裡被換成了反映單。
填完送出去了,一週後HR回信:
「感謝提供意見,已向主管反映,主管表示部門目前運作正常。」
毛遂三寸不爛之舌在這裡稱為:
「非主管授權的跨矩陣溝通」
荊軻的一擊必殺在這裡叫:
「違反跨層級反饋流程」
英雄死過去,那封信存進Outlook的Deleted Items裡。
下班後,以青在捷運上聽到新人在跟朋友講電話:
「我發現我不是荊軻,我只是沒有專案編號的企劃……」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世界的殘酷不是沒有英雄,
而是英雄被擋在SOP的前室、表單的流程、HR的制度、風控的匣子、職級的天花板、KPI的框架之外。
如果荊軻穿越到這時代,他會先被請去HR面談:
「你為什麼想殺秦王?動機是什麼?有沒有與家屬溝通?這行為對團隊有沒有安全疑慮?」
最後被要求寫:
「職涯發展計畫書」
然後被延到下次Review。
以青走出捷運站,心裡默念:
「真正的英雄不是死在劍下,是死在流程裡。」
她突然想,如果《史記》今天重寫,大概會變成:
- 《蕭何追韓信》 → 《HR追回關鍵人才》
- 《淮陰侯列傳》 → 《高潛員工被政治性處理》
- 《張良謀士》 → 《外包顧問提供策略意見》
- 《項羽本紀》 → 《高階主管無法適應組織文化》
而荊軻沒有自己的列傳,
他只有一個「案件編號」。
世界不是沒有刺秦的人,
只是刺秦的人現在都在寫狀況說明、填問卷、排工時、躲在茶水間咬牙忍著。
真正的英雄,都被擋在HR門外。
《1917》那段最有名的場景,是英軍準備衝鋒。
戰壕裡的人全縮成一條線,手扶步槍,嘴裡含著泥、血,和某種看不見的命令。
哨聲一吹,第一排人爬出去,像一種不帶願望的執行。
然後那個傳令兵突然橫衝直撞,從整片步兵中間穿過去,
像打橄欖球的邊鋒,撞著同袍、濺開泥水、炮彈在旁邊像巨大的鼓。
那是大無畏的美學。
但不是英雄片,而是技術缺陷片。
以青在電影院看那段的時候突然想到:
「美學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後來不用死了。」
因為今天我們有加密、衛星、無線電、協同作業、定位訊號、遠程攝像頭、雲端指揮鏈,
所以可以坐在影院裡欣賞衝鋒。
但一戰的士兵沒有這些,
所以他們看不到自己的英雄性,只能看死亡率。
那時的人如果有一個 Slack 群組,可能就不用爬出去。
但 1917 沒有 Slack,只有壕溝。
以青看完電影走出戲院,走進捷運站。
冷氣像無形的廢鐵從天花板吹下來。
她突然想到壕溝和辦公室其實沒那麼遙遠。
壕溝是泥濘的、封閉的、有上下指令的、有人在等哨聲的地方。
辦公室也是。
史考菲在壕溝裡被同袍擋住跑線,一直撞人、跌倒、再站起來。
辦公室裡有人想改革流程、想改資料表、想拆開權限、想跟主管說出真話, 結果撞到各種職級、前例、責任鏈、KPI。
壕溝的障礙是泥、砲彈、德軍;
辦公室的障礙是流程、政治、主管。
壕溝裡的傳令兵沒有忍,他只是不准死。
辦公室裡的人沒有衝鋒,他只是不准犯錯。
有人問以青:
「職場要不要忍?不忍會不會亂大謀?」
以青想了想。
不忍,有時候像 1917 衝出去:
你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德軍機槍陣地, 但你知道壕溝會淹死你。
忍,有時候像壕溝底的士兵:
你不想出去,但哨聲最後會吹響。 只是那個哨聲不是軍官吹的, 是離職潮吹的,是績效考吹的,是團隊重整吹的。
壕溝戰的荒謬在於:
士兵都明白衝過去會死,但不衝也會死。
辦公室的荒謬在於:
員工都明白衝出去可能失業,但不衝也可能升不上去。
所以忍和不忍不是性格問題,是位置問題。
壕溝裡的傳令兵能不忍,因為他有任務、授權、緊急性、直達性。
辦公室裡的大多數人沒有那些,他們只有責任、偏見、KPI 和沉默。
傳令兵跑出去,一整條戰線才能撤回來。
辦公室裡某個人衝出去,可能只有自己被記名警告。
有一次以青在加班,主管站在後面口嗨一句:
「我發現妳很喜歡把話寫落落長耶,拜託簡單扼要,別寫些有的沒的。」
以青看著螢幕,心裡想:
「案子是系統隨機分案,下一關很多不看細節不背SOP,到時候追責你又要推給我?」
但她沒說出口,只說:
「嗯我再調整一下。」
很多人以為那叫忍,
其實那叫戰術。
講風涼話的,就是制度允許他憑白損失一個團甚至一個師。
忍不是壓抑情緒,忍是:
看清火力密度、補給量、射界、地圖、時間、逃生線。
如果都沒有,那就留在壕溝。
如果具備,那就衝出去。
忍不是懦弱,不忍也不是英雄。
壕溝外不是榮譽,是射界。
回家路上,以青又想起戰爭片中士兵會隨身帶著家人照片。
那一幕提醒她:
英軍衝鋒不是為了英軍,
傳令兵也不是為了軍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只是後來被編進了大戰略。
職場也是這樣。
你忍不是為公司,
你不忍也不是為真理。
因為這不是《搶救雷恩大兵》,
你不是米勒上尉, 導演不會給你鏡頭用手槍打虎式坦克, 更不會有野馬機的神救援。
只會像《獵風行動》推進到錯誤位置,然後被不分敵我的炮火炸的粉身碎骨。
壕溝的美學在於:
士兵不知道結局,但仍然向前跑。
職場的現實在於:
你知道結局不會太好,所以要選擇什麼時候跑。
忍或不忍的本質不是性格,而是:
你有沒有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