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看到、直面、投身。然後去改變世界!
——富野由悠季《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馬法提就是太有學問了啦。雖然說馬法提耍帥把大人物收拾掉是件好事。」
「馬法堤的做法是錯誤的。」
「我當然知道啊,這種做法......。那你告訴我啊,到底要如何破壞這個複雜的體制?所有人類都不能居住於地球。若不這樣,不論是夏亞所引起的叛亂,還是當時死去的人們都無法瞑目。只要存在例外規定,人們就會做出不正的事情。」
——哈薩威・諾亞的自問自答 電影《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馬上就就要上映了。到目前為止個人今年最期待的電影當屬《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一方面也是因為《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第五季一直沒有進一步消息,不知道會不會在2026年內推出)了。雖然我之前對於電影第一集說了很多,不過其實我個人私心上非常喜愛電影版《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如果要問最喜歡的鋼彈電影的話,我自己的公式答案應該還是會維持回答《劇場版 機動戰士鋼彈00 -A wakening of the Trailblazer-》吧。不過其實我重看《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的次數(含只看片段)的頻率與次數應該比《劇場版 機動戰士鋼彈00 -A wakening of the Trailblazer-》還要多不少。
關於電影版《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我在2023年時寫了兩篇文章,如下:
之前刊登在《泛二次元研究》期刊上的論文也有處理到《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我之前曾寫過的關於《閃光的哈薩威》的想法基本上沒什麼變。不過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對於自己的一些想法與感受也有了一些思考,或是說葛藤。因此,想說在《喀耳刻的魔女》上映前,來簡單談一下我對於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的其中一個想法,或是說擔憂。
順帶一提,開頭的照片是日前入手的新星出版社出的簡體中文版《閃光的哈薩威》原作小說,雖說我已經有三冊台灣角川出的繁體版啦。書腰的標語「宇宙世紀流星無數,閃光卻此一束」實在很讚。旁邊小字的引用(?)的「聽到、看到、直面、投身。然後去改變世界!」也深得我心。
對於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我一直在思考,或是說擔憂的其中一個問題是:「電影版到底是如何看待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的?」,這背後衍生的問題是:「電影版到底是如何看待新左翼運動甚至更廣泛的革命?」。又或是說,對於可謂電影版第一部核心的「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電影版到底是採取怎麼樣的立場?
網路上不少人認為在「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中「計程車司機才是對的」,這種「誤讀」備受稍有讀點書的人批評,這個常見的誤讀,同時也凸顯了當今世道的人們對於文本的理解力之低落與新自由主義下宅宅的親威權主義化的現象。我原本也認為,「計程車司機才是對的」是錯誤的解讀,這段「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是在指出與諷刺大眾的愚昧。固然大眾為了生活汲汲營營而不免目光短淺以及沒有餘力關心於營生以外的事情,但這種大眾的目光短淺與對於政治的不關心,正是大眾也認為該被打倒的體制=壓榨的大眾的體制可以繼續被維持的一大要因。我本來也是認為,電影版當然理所當然也是認為計程車司機所代表的「大眾」是要被批判的對象。電影版並不是如同某些服膺於新自由主義的當今世道的宅宅以及常見的「冷笑系」(對於想要改變世界的人只會投以冷嘲熱諷的冷笑主義者,他們明明也知道自己正被體所壓榨,但卻認為想要改變世界的作為都是毫無意義又或是都是另有所圖而不是為了公共,只會對其投以冷嘲熱諷,事實上協助維持了體制的存續。這種人在如今新自由主義時代很常見)一般認為「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是「就是因為太閒才會去做的無意義的事」。反之,電影版是肯定「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是有意義的事情的。
可是這幾年我越來越不敢確定這個解讀是正確的。因為,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對於「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的描寫離虛無主義似乎只有一步之遙。會不會,這些「冷笑系」的「誤讀」其實才是電影版的立場?會不會,其實跟富野導演的原作小說不同,電影版其實是認為「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毫無意義、只是「閒人」的遊戲?
如同我在「追憶昨日,還是展翅前進?:在《機動戰士鋼彈 水星的魔女》之後再觀《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中曾提到的,電影對於「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與「大堡空襲後大眾對於馬法提的反應」在描寫上也有很大的不同。
在小說中,計程車司機一樣認為馬法堤「太閒了」,也一樣說大眾每天為了生活下去就已經精疲力竭了,根本沒空去想千年以後的事情。在小說中,哈薩威也在聽到計程車司機的話後大受衝擊。但接下來的描寫就顯然不同了。電影版的描寫方式是哈薩威聽了計程車司機的話後只是靠著車窗沉思,並沒有進一步描寫哈薩威當下的相法。如果只看電影的話,會認為哈薩威陷入了自我否定之中,甚至有人會因此認為「哈薩威被計程車司機辯倒了」。
可是小說並非如此。小說很明確地描寫了哈薩威在聽到「馬法堤太閒了」後的內心想法。在小說中,哈薩威對於馬法提的革命沒有任何否定的想法,而是自我反省到專心於主義主張的自己的視野可能因此而太過狹隘,應該要更加注意馬法提組織以外的人的看法。而且,小說中的哈薩威其實也對於地球聯邦政府版ICE a,k.a. Manhunter的暴行感到憤怒,想要阻止眼前的Manhunter的暴行,但是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所以才無力阻止。而且小說中的哈薩威也知道光是阻止眼前Manhunter的暴行也無法真正帶來改變,因為這個腐敗的體制實在太過於龐大與根深蒂固。
但電影版並沒有把這段哈薩威在計程車內當下的想法直接改編,反而給人一種「哈薩威被計程車司機擊倒了」,甚至有人因此認為「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本身也被「大眾」擊倒了。
引用我之前曾寫過的文字:「如果依照小說中的描述,會覺得哈薩威並沒有在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中被擊倒,反而更偏向哈薩威「知曉了庶民的痛苦與想法,所以再次體認到馬法堤必須努力革命」。但是,電影中的哈薩威卻反而像是被計程車司機徹底擊倒了,輸得體無完膚一般。將哈薩威描寫為「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中的失敗者的轉變。」
另外一個疑似顯現出與原作小說不同立場的是「大堡空襲後大眾對於馬法提的反應」。在原作小說中,市民對於大堡空襲隔天馬法提的政治宣言有很熱烈的反應。其中一人痛罵馬法提,另外一人則馬上反駁道真正讓市民受害的是聯邦軍。不論是支持還是反對,在小說中,至少大眾在大堡空襲後對於馬法提以及空襲本身是「很有感」的。
但電影卻非如此。電影雖然在大堡空襲中以被捲入戰爭的一般人的角度出發,有令人非常印象深刻與具批判性的描寫,但在電影中,大堡空襲隔天聽到馬法提政治宣言的大眾的表現卻很冷淡。在電影中,雖然昨天才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馬法提又劫持了電波發表政治宣言,但多數人只是頂多抬頭一看,或是毫無興趣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電影中也有人對於馬法提的政治宣言發表感想,但卻只是單純把他們當成「自顧自亂炸的該死的恐怖分子」。電影在這一段顯現出馬法提與大眾之間的疏離感。即使馬法提為了大義與公共而行動,但大眾不是對此毫無興趣,就是只把馬法提當成「恐怖分子」。和上述的「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的詮釋一樣,電影版在「大堡空襲後大眾對於馬法提的反應」的改編上也透露出了某種疑似虛無主義的氛圍(請注意「疑似」)。
當然,即使電影版在「哈薩威=馬法堤.納比尤.艾林與計程車司機的對話/對決」與「大堡空襲後大眾對於馬法提的反應」不同於小說的疑似帶有虛無主義氣氛的描寫,並不能因此斷言「電影版認為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毫無意義」這個結論。因為,電影版的《閃光的哈薩威》是2020年代的作品。現在人們的想法與原作小說成書的冷戰與後冷戰時代的交替之時已經有了不少的改變。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中那疑似虛無主義的描寫,或許本身正是對於當下這個時代的大眾的臨摹與批判。然而,問題是,假使此為真,則身為被臨摹與批判對象的新自由主義時代的大眾——尤其是今日的宅宅——顯然沒有發現這是在批判性地描寫自己,反而還誤把《閃光的哈薩威》當作對於2020年時代大眾的讚歌。
在電影版的「大堡空襲後大眾對於馬法提的反應」中,出聲罵馬法提的人用了「恐怖分子(テロリスト)」這個詞,在原作中罵馬法提的人並沒有使用這個詞。「恐怖分子」或是「恐怖主義」這個詞之所以該被重視,是因為在911之後,「恐怖分子」/「恐怖主義」已經成為了讓人停止思考的裝置。大眾只要看到、聽到某個人或主義或思想被按上「恐怖分子」/「恐怖主義」之名,就會停止思考,不去想像他們為何選擇以這種方式對於體制進行一擊,也不去想像他們所經歷過的人生與想法,而僅只是單純地把被稱為「恐怖分子」/「恐怖主義」的人或主義或思想當成可以被消滅也應該被消滅的「絕對惡」,而「恐怖分子」/「恐怖主義」這種體制用來使大眾停止思考的意識型態裝置同時也讓人們不去質疑被所謂的「恐怖分子」/「恐怖主義」所挑戰的體制或是現有支配者的問題。
舉個例子。如果把刺殺安倍晉三前首相的山上徹也被告稱為「恐怖分子」,我們很容易就認為山上是「絕對惡」,而舊統一教會對於山上本人以及整個社會的危害與破壞、以及包含安倍晉三與高市早苗在內的政客們(有興趣者可以查查看最近日文媒體有關舊統一教會日本支部交給教團最高層的報告書「TM文書」「TM報告書」的相關新聞,中文媒體似乎關心有限)與舊統一教會的勾結這些事實就很容易因此被忽略,讓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結構可以因此不被曝光與不被夠多人視為應該處理的問題與惡。
前陣子托派組織「火花」改組為「台灣革命共產黨」令人意外地引起了許多關注與討論,然而遺憾地是其中很多其實只不過是在台灣司空見慣的恐共症的發作。很多人一看到「共產黨」、「革命」的字眼就如同膝射反應般馬上吐口而出「共產黨都是暴力份子,這些人不該存在」、「竟然要革命,就是在主張暴力,非常壞」等等此類之言。先不管「火花」的人不管之前做的事還是未來要做的事都跟大眾想像的「暴力革命」相差甚遠這點,很多人雖然對於革命者的「暴力」感到無比恐懼、斷言革命者的「暴力」是該被否定的對象,但他們卻對於比革命者的「暴力」更強大數千倍數萬倍的「暴力」感到無動於衷,甚至積極支持。大眾不但不害怕擁有戰鬥機、坦克車、軍艦的國家常備軍,甚至還認為國家常備軍是正義的化身,但卻對於最強火力恐怕就只是自製汽油彈的示威抗議者的「暴力」深惡痛絕。在我們國家也有很多人把足以消滅人類文明數次的美國的核子武器視為正義與自由的守護神,但同時卻把台革共這些連把槍都沒有的共產主義者視為應該被殲滅的洪水猛獸。
當今這個時代就是如此。我們活在一個世人已經忘記「Resistance」或是「革命」是什麼的年代,我們生活在使人們停止思考的意識形態裝置=「恐怖分子」/「恐怖主義」支配人們思想的世界。以資本制生產樣式為前提的「體制」似乎贏得了最終勝利,人們現在連在思想上反對「體制」都放棄了。而對於那些還沒有放棄理想與不同與「現實」可能性的人,也就是那些不服膺於「體制」的人,往往只會得到大眾的冷嘲熱諷。某句某些故作老成的人很喜歡的話「30 歲後還是左派沒腦袋」不就是這個令人窒息的現實的呈現嗎?人們完全被「體制」所擊倒與訓服。現在,大眾連改變世界的想像力都已經失去了。
先不管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的立場到底是批判新自由主義時代的大眾還是與新自由主義時代的大眾同在,至少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確實非常深刻地描繪了新自由主義時代的大眾的面貌。即使大眾也深受不正的體制的壓榨之苦,但大眾卻只把挑戰體制的馬法提視為搞亂「日常」的恐怖分子,對於「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毫無關心,或是更可以說,對於「政治」毫無關心。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非常深刻地臨摹出新自由主義時代大眾的「非政治(ノンポリ)」性。然而,這個「非政治」性、「去思想」化並不是真正的「非政治」與「無思想」,反而只是一種自欺欺人。「非政治」性與「去思想」化的新自由主義時代的大眾——特別是在今日的宅宅身上特別顯著——事實上只是掩蓋自身保守與右翼的「政治」與「思想」的意識形態。
環繞著《閃光的哈薩威》我們也可以看到這種「非政治」與「無思想」的大眾。比如說那些「哈薩威太閒了」的梗圖就是一例(我自己頗討厭這個迷因,就不放圖了)。之所以會產生「哈薩威太閒了」的迷因,不就是因為這些宅宅只會以「非政治」的方式消費理應充滿「政治」的《閃光的哈薩威》嗎?在過度的資料庫消費下,他們已經無法理解嚴肅與認真,世間萬物所有的一切都只變成了「只不過是圖一樂罷了」的迷因。之前曾一度流行的「哈薩威去撿垃圾」(這個我也很討厭)也是如此。當時推特上有某個知名帳號說哈薩威在布滿垃圾的海灘上的片段是在諷刺像哈薩威這種「意識が高い」系(對於思想比較進步者的嘲諷之語)的人只會說大話不願解決實際問題,然而這種顯而易見的誤讀竟然可以得到一堆人贊同,甚至還有人畫出計程車司機去撿垃圾的圖。凸顯新自由主義時代大眾之化身的2020年代的宅宅無法理解《閃光的哈薩威》的訊息,他們只能以他們所謂的「非政治」、「去思想」的方式去消費與理解,結果就是產出一堆《閃光的哈薩威》中所描繪的「對於政治毫無關心的大眾」無異的「解讀」。於是乎,原本應該是「反權力」的《閃光的哈薩威》,經過他們的詮釋/再創作卻成了對於「反權力」的冷嘲熱諷。
上面這個是前幾天公開的《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主演聲優上田麗奈與小野賢章的訪談。對於這個訪談我也感到強烈的異樣感。《閃光的哈薩威》明明就是一部非常「政治」的作品,但在這個訪談中,上田麗奈與小野賢章似乎被下令必須以「去政治」的方式來講《閃光的哈薩威》。當然不是說關於哈薩威身為一個人類徬徨於個人的私慾與大義之間的葛藤不重要,但一部描述革命家挑戰腐敗與不正的體制的電影卻絲毫不提超過個人的部分,不免會讓人認為故意無視房間中的大象不是嗎?當然,會有這樣的異樣其原因不能理解,因為在日本一般人往往視政治性話題為禁忌——除非你討論的「政治」是肯定現狀或是肯定右翼保守價觀者——作為商業宣傳的一環,「反體制」、「反權力」的《閃光的哈薩威》在宣傳上也不能說自己在「革命」與「反權力」、「反體制」了。
不知該說「有意思的是」還是「令人遺憾的是」,許多人在談論《閃光的哈薩威》時仍然只會說「哈薩威是恐怖份子」、「哈薩威是不孝子」云云之言,彷彿在「對於父母孝順與否」這個問題之前,「打倒腐敗的體制與革命」根本一點都不重要似的。而「哈薩威是恐怖份子」更是徹徹底底的停止思考,如果看了《閃光的哈薩威》仍然只能說出「哈薩威是恐怖份子」,那還真的是完全白看了。對於夾在大義與私人之間的哈薩威的「大義」那一邊毫無興趣的話,當然也無法理解革命同時也是哈薩威本人的願望的哈薩威的葛藤。正是因為人們對於《閃光的哈薩威》中所描述的左翼與革命一點都不關心,所以才能輕易地說「哈薩威是恐怖份子」、「哈薩威是不孝子」,而「哈薩威是恐怖份子」「哈薩威是不孝子」之類的說詞,同時也進一步阻止了人們對於體制的懷疑以及對於革命的可能性之想像。
網路上很多人說無法「代入」哈薩威。雖然我並不認為「代入主角」是閱讀文本時必要的方法論,不過至少就我個人而言,對於哈薩威確實是有許多共鳴。哈薩威身上所顯現的,正是面對不公不義的體制、面對體制的大量殺人而深感於自己的無能為力,即使知道以暴力或是非立憲的手段對於體制發動挑戰是不正確的,但面對根深蒂固的巨惡與支撐起這個巨惡的愚昧大眾,在知道自己必須否定「建立絕對不會犯錯的獨裁政權」的理念與「絕對不會犯錯的獨裁政權」的誘惑之間動搖的理想主義者與知識份子的姿態。老實說,最近各種方面上越來越糟的局勢實在讓人越來越想要站在哈薩威那邊。我想,這或許正是知識份子的苦腦:明知道「絕對不會犯錯的獨裁政權」不可能、自己也認為馬夫提的做法不是正確的,但眼前日益糟糕的局勢——不僅止於終將將所有人帶往滅亡的政治的腐敗與劣化,還有為這種腐敗與劣化搖旗吶喊的愚昧的大眾——又讓人不禁認為現下如果要阻止世界毀滅,除了馬夫堤的方式之外是否別無他法?的苦惱與兩難之中。
這種哈薩威式內心兩難確實越來越強。知道以奪人性命的暴力發動一擊的方式一掃愚弄人民的極右支配者或是以武力為後盾建立真正實質上保衛人民的獨裁政權是不對的,但又陷入不這麼做真的有辦法打倒這個腐敗的體制、不管如何啟蒙愚昧的大眾是否都無用的苦腦之中。當然,同時反面也能更讓人體會與深思拒絕「樹立絕對正確的獨裁政權」之誘惑的楊文里的真價。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所以,電影版《閃光的哈薩威》到底如何看待《閃光的哈薩威》?電影版對於「哈薩威.諾亞=馬法堤.納比尤.艾林的革命」到底是如何看待的?是即使失敗,仍然肯定革命的意義與理想,同時批判新自由主義大眾的冷笑以及描寫在這個時代下仍然堅持革命的人們所面臨的現實,還是如同電影中所描寫的那些「非政治」、「去思想」的大眾一般,陷入虛無主義與冷笑主義之中,認為革命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滿足呢?我現在無法判斷,恐怕即使看過《喀耳刻的魔女》也沒辦法吧。或許得《閃光的哈薩威》電影三部作完結後,才有辦法作出判斷。
不過,在看到川普政府下ICE的囂張跋扈與明尼蘇達州人民的起身反抗(以及台川粉們對於權威的高度服從)後,我最近也不禁想到《閃光的哈薩威》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很「日本」的電影。在《閃光的哈薩威》中,大眾即使不滿地球聯邦政府版ICE a,k.a. Manhunter的暴行與整個聯邦政府的腐敗.但大眾對於體制的反對終究只止於私下閒聊的口頭不滿,只有一小搓革命家在公共採取行動。如果ICE的事情發生在日本,恐怕也不會有像明尼蘇達州的大規模抗議一樣有那麼多人站出來吧。會抗議的只有一小批進步主義者。甚至大眾反而還會站在排外主義與威權體制的權力那一邊。這點不只日本,我想台灣也一樣。畢竟我們最近一場大規模群眾運動事實上是守護權力而不是反權力的,而且有些人不管什麼作品都可以把它扭曲成法西斯讚歌,比如說《葬送的芙莉蓮》顯然是大苦主。總之,在這個意義下,確實《閃光的哈薩威》是很「日本」的電影。面對龐大的腐敗與不義,大眾不是無動於衷就是服膺於體制的支配,連對抗體制的想像力都失去;只有一小搓有信念者即使明知粉身碎骨仍然挺身而出,並且同時承受大眾的冷笑。
而至少對我而言,「聽到、看到、直面、投身。然後去改變世界!」的哈薩威.諾亞,確實是「人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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