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民主中年，如何前行？──《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

當初看到左轉有書在預購本書時，我毫不猶豫下訂了。看到書名「中年危機」，再回想過去這一年台灣政治的風風雨雨，我們似乎已進入民主制度的瓶頸。無論是立法院亂砍預算、憲法法庭停擺（最近復活了）、網路同溫層叫囂，加上中共的軍事威脅，都在在挑戰台灣民主制度的能耐。

如果能利用民主來顛覆民主，中共無須透過武力便能拿下台灣。重要的是，我們的民主體制是否有強健的韌性，是否值得人民信任，是否能形塑共同體的價值？

「中年不是衰退，而是現實的重量開始有了質變。代謝變慢、壓力變多，責任從『選配』變成『標配』。你開始更懂自己，也更容易疲憊；學會取捨，卻更怕犯錯；看懂人性，也更怕受傷。民主的中年也是如此。它已經過了青春期的激情，正走在成熟的學習曲線上。這是一個要靠制度肌肉、社會信任與公共理性撐起來的階段──要有耐力、有自律、有修復力。二十歲的民主靠熱情，四十歲的民主只能靠自覺與反省。」

 所謂的「中間選民」：道德中立或價值虛無？

在〈從第三勢力到民粹崛起──超越藍綠的是理性中立還是價值真空〉一文中，提到太陽花運動後雖有許多第三勢力的「理念小黨」異軍突起，但訴諸仇恨動員、民粹激情的「民粹政黨」比著重政策理性的理念小黨更能獲得選票。

事實上，台灣人聲稱的「超越藍綠」或自稱「中間選民」，與西方民主社會的脈絡大不相同。歐美選民會針對意識形態（市場放任或政府干預、減少課稅或提高福利等）來選擇偏好的政黨；或左或右，都是以「促進國家總體利益」為基礎。相對地，台灣的「中間選民」大部分對理念的左右之爭沒有太多興趣，而是認為「不統不獨、維持現狀」，並厭倦藍白長期的惡鬥。

但作者質疑，中間選民其實抱持兩種「空白」：「在經濟上，對左右辯論無感；在國家認同上，則厭倦統獨爭議……如果財富分配、國家主權如此重要的兩大問題，選民卻寧願『沒有意見』，這到底是道德中立亦或價值虛無？」

我們常指責人「假中立」，但或許真正的問題不是故作清高、聲稱沒有立場的藍或綠，而是沒有中心思想、隨波逐流，覺得政治很髒不要碰，又只在乎自身利益的「中間選民」。

「如果中間選民僅僅滿足於一種天真的灰色地帶，缺乏明確的制度願景、對國家認同故作清高、將政治視為利益買收，那麼無論任何綱領、任何成員的新興政黨，或許都不太可能突破眼前困境。」

貧富差距是國安問題

深化公民素養，是打造成熟民主社會的關鍵。然而，要讓民眾信任民主制度，並提升理解及討論複雜政策的能力，首先要讓民眾活得有尊嚴且幸福。台灣近幾年因著高科技產業在全球市場的發展，GDP連年上升，但整體經濟成長的果實並沒有分配到全體人民。

在〈低薪與分配不公，將成危及主權的國安問題！〉一文中，指出由於台灣薪資成長的幅度未能趕上資本累積的速度，加上房地產價格飆升與資本集中，導致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例如，年輕人繳的房租，移轉到有房產的上個世代，而他們再移轉給自己的子女，導致世代不公正與階級不平等日益嚴重。

雖然台灣股市表現亮眼，也有越來越多存股族，讓自己有穩定的被動收入。然而，這背後凸顯的是結構性的薪資停滯，薪資跟不上日益高升的房價與物價。

「透過市值型或高股息的ETF，賺取『被動所得』的行銷語言，背後投射的其實是，實質的生產力和資源分配愈來愈難以支撐工人階級的薪資和生活水平，工人階級也愈來愈難相信透過努力或累積知識、提高技術，可以充實財富、改善生活、實踐人生規劃。」

當年輕人相對剝奪感提升，不只會躺平，也會激化世代對立或催生民粹主義。低薪與貧富差距造成的長期結果是侵蝕民主社會的根基。

累積值得驕傲的台灣經驗

我自己讀本書最有感觸的是，由於台灣多重殖民的歷史創傷，我們對於國家認同乃極度分歧，更有立委正蠶食鯨吞台灣主權。若連「國家」都無法成為我們守護的共識，便難以在價值層次上進行有意義的公共討論。

「多重殖民的歷史讓我們忘記了，人類應該主動於當下此刻定義自身，而非受限於古老僵硬傳統。確實，經過多年黨國教育，海島文明或許暫時錯認自己為大陸民族，這幻覺還需要相當時間破除。但無論如何，我們共有的『台灣經驗』值得自豪──多元文化交融、寬容社會氛圍、溫暖人情連結，以及百年來追求平等自主的勇氣。……比起包袱沉重、深陷醬缸的『中國』，此刻台灣民族必須自我教育為世界公民、認定彼此共享之命運也積極構思那將臨的美好社會，這是『創造傳統』的最恢弘任務。」

民主的中年危機，也是一種尋找「我們是誰」的危機。願我們持續累積與建構值得驕傲的「台灣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