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自己開讀書會😌
去年年底開始讀孟若,沒太想清楚應該怎麼看待他的人生和作品,今年年初發現《大師失格》有電子書就買來看看,後來發現這本書不是在講應該如何看待作家與作品之間的關係,某種程度上是在探討讀者有沒有道德義務去批判、審視失格作家的作品以及作品美學的獨立性,作者是哲學家採取了一種拋磚引玉(?的態度,就是滿溫和也滿易讀。
滿喜歡講到取消文化的部分,想到一些之前看她說的無力,結構之下有什麼被鬆動了嗎,還是其實情況依然如此?在年末先後看了第一季晨間直播秀跟下架道格拉斯,更喜歡後者,但晨間直播秀很好的展示了這段話:
「由於取消文化仰賴社群媒體,本身是注意力經濟的一環,而注意力是種有限的資源。當取消文化讓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獻祭某個特定個體時,藝術界的掌權者很容易就默許某些創作者「被取消」。如此一來,他們就不需要對組織內部的權力結構或決策模式做出實質性改變,如同記者海倫.路易斯(Helen Lewis)寫道:『體制內的掌權者很喜歡大張旗鼓表態支持進步思想……因為那有助於維護他們的權力。』怒氣沖沖的推特用戶可能會獲得片刻滿足,但在現實中什麼也沒改變。」
提到取消事件,我其實不會先想到哈維,第一時間會先想到路易CK的事件以及後續很多脫口秀演員開他的玩笑,說他沒侵犯任何人,只是讓模特看著他打手槍,舞台照進現實,自肅一段時間,他依然能以「取消」為名開專場。這些總是出現在飯店房間裡的事件,似乎永遠無法說清的同意與不同意,但問題可能是這些人為何總要講飯店房間當成辦公室。
《性公民權》採訪大學生的經驗,談到滿多有趣的事,包括女性作為侵犯者、同性/酷兒之間的侵害,提到性地理的概念,對於住在宿舍的大學生而言,尋找私人空間是一件相對困難的事情,擁有空間的人擁有權力,這件事其實不只存在於大學生。「雖然權力會產生特權,但擁有特權並不等於行使特權。」也許大學生處在摸索性關係的可能性,他們多數並不真正有惡意,但我感覺好萊塢這些人(製作人/導演/大牌演員)其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試圖假裝看不見,假裝資源與性可以以物易物,只要他們罪不至哈維就能輕易回到舞台上。
「在異性戀男女中,幾乎沒有人認為男人不想做愛。這對女性的性管理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如果她們受到性侵害,可能會被指責她們在這項社會職責上效率低下。這也會讓男人不想發生性行為的意願變得無效。大多數異性戀學生在發生性行為都隱含地認定,同意是女性的單方面責任。這樣的腳本充其量會讓男性的性侵略性正常化。在最糟的情況下會為性侵害奠定基礎。 」
有時候會很悲觀的感覺什麼事都不會改變,但很緩慢的其實還是有一點一滴的在往前走,從前的我們看公主被拯救,現在的小孩看女王建城堡,看兔子狐狸救世界,理想主義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我很喜歡〈動物方程式2〉的一個細節是蛇每次擁抱前都會詢求允許,每一次都問並沒有任何奇怪、出戲的地方,所以究竟是什麼讓這件事變得奇怪?某種程度上,可能還是對於「雙方同意」的戲謔,一次又一次都出現在喜劇舞台、網路社群中,上床之前要簽合約諸如此類的玩笑,更深層來說是長期的異性戀腳本就不包含徵求許可,因為總默認他們一見鍾情、永浴愛河、永遠幸福快樂。
雖然我一直相信女性主義不是需要多少理論,生命經驗足以讓一個人成為女性主義者,理論只是工具,不能代言或壓縮任何人的人生,但可能得還是讀書才不會以管窺天。
算是知道美國的非法移民問題,但停留在非常表層,好像沒有想過要去瞭解,最多可能是從亞裔美國人的傷痛文學裡窺探一二,這個月讀了《沒有身分的母親》,讀著讀著又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無所知,墨美女性主義以及無證母親,長期以來使用的「非法移民」與「無證母親」的區隔在哪裡呢?
「無論繪者多麼努力和仔細觀察他所描繪的對象,也永遠無法完整捕捉到他們的『真實』樣貌。以人為對象的盲繪輪廓素描,反映了真實人類生命和人類觀點的流動不定與瞬息萬變。每幅畫就跟每個故事一樣,每次呈現在眼前的樣貌都不同──作者和主題在不斷流動和改變的過程中合而為一。」
這些無證母親為了不被遣返比任何人都守法,但依然是千夫所指的「非法移民」,總會想起一些脆上的瘋狗,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批判。
從美洲回到亞洲,圍繞無證這件事,讀了陳玉璽的《無國籍》,她父母的身分認同是中(華民)國人在橫濱中華街開店,無國籍的選擇讓她孤獨也讓她獨特。
開始關心日本的單一民族國家設定是前幾年看了〈那個男人〉電影裡講到在日韓國人到三代都無法擺脫的身分標籤,後來看了〈東京貧困女子〉無國籍的育幼院裡是不同膚色的小孩,邊緣中的邊緣也許便是那一間小小的教室,去年的〈青春末世物語〉主角阿幸與校園裡的多種族外貌,很明顯日本其實並不是單一民族國家,只是法律是那樣相信和規範。
「賦予無國籍者外國人登錄證是權利的增加,原先無國籍者無任何證明證件」
在〈青春末世物語〉裡,需要隨身攜帶的外國人登錄證是壓迫的代表之一,但在現實生活裡,對無國籍者而言,外國人登錄證並非如此,在現在這樣的世界裡,無國籍者是天然的非法移民嗎?還是無國籍者是真正落實無國界概念的先鋒?又或者,只是受困於規則的人?
「我到後來才明白,無國籍人士往往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以及擁有一顆執著的心。事實上他們才是最深切感受到國家、國境、國籍之威力的一群人,而且是被愚弄,承受著恐懼而生存著。」
作者從小在華語小學長大,之前的身分認同傾向中(華民)國人,於是在字裡行間,不管是中華街的日常還是她成長過程裡對「中國」、「中國人」的想像都與真實有一些距離,讀得滿微妙。我感覺離散這個詞並沒有辦法正確描繪這些華僑二三代的身分認同,他們的的認同更多似乎源自於對居住地的反抗意識,對於「抽象」「遙遠」的母國幻想。
流亡印度的藏人同樣面臨國籍問題,西藏政府試圖相信中間立場,宗教認同高於國族認同,只要允許信仰自由便願意回歸,卻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一邊讀報導者,一邊很緩慢的意識到「中間路線」的意義,我想留在中國與流亡在外的藏人,對中國的態度也許截然不同。花了滿長的時間讀《吃佛》,一邊看一邊回想過去閃過的新聞,學過的中國近代史在西藏人眼裡是什麼樣的故事。
「如果他們從未餓得半死、從未挨打、從未坐過苦牢,那表示他們以前做的事情也令他們感到羞愧,難以啟齒。你要不是遭到折磨,就是曾經折磨同胞,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對歷史的噤聲究竟源自於什麼?也許不只是遺留的恐懼、兒時的幸運、對下一代的保護,還有一些,彼此心知肚明,無法說出口的過往,在台灣沒有兇手(又或者兇手是還未下葬的強人),於是帶過狗牌、目睹過狗牌的孩子,成為曾指責過無法說華語的家人,讓叛逆期成為政治操控的力量,同化的意思是殺光無法被同化者,剩下的全是綿羊,可綿羊依舊有思想。
「西藏的抗議活動常以類似的形式展開,幾乎就像古典芭蕾舞的編舞一樣。一開始是僧侶與覺姆出來抗議,他們犧牲自己讓當局逮捕,因為他們沒有配偶和孩子需要負責。但是,對藏人來說,僧侶社群很神聖──畢竟,他們是三寶之一──因此,信徒覺得保護僧侶是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所以他們會跟著去抗議,尤其是僧侶被捕的時候。一週前拉薩發生的抗爭就是如此,現在阿壩又上演同樣的情況。」
查了才發現《吃佛》裡,2008年的抗爭被定義為「西藏騷亂」,既不是抗爭也不是暴動,是輕描淡寫的一句騷亂,彷彿沒能撼動任何事,但就此開啟藏人自焚事件,以身體為號召試圖喚起中國的阿拉伯之春,可惜春天從沒到達西藏,在中國一起又一起的自焚事件,直到所有人都已經麻木,鎂光燈照向別處,於是世界開始遺忘藏人。
之前看《人慈》唯一記住的就是「同情心像探照燈」總有地方沒被照亮,可能這也是我這幾年對於進步國家關心的人權議題持保留態度的起始,在〈新聞編輯室〉裡說「有的國家在21世紀,有的國家停留在8世紀是不行的。」我常常會想起這句話,前陣子看到阿富汗禁止女性就學,我就又想起,我相信這樣是不行的,但有些時候也會想為什麼不行,如果藏人的自由是畜牧、自給自足為什麼不行定格在那個時代?
更多時候,我會想他們為什麼停留在8世紀,難道這些21世紀國家沒有一點責任嗎?
不陷入盲目之中的解方是盡可能的去看見每個角落,先看了《跳舞的熊》之後又重新複習一次《獨裁者的廚師》,很輕盈的採訪故事,如果不是有意識的審視,只是像在看冷知識,很快便遺忘,用很零碎的時間去惡補了一些非州獨立及蘇聯解體後的歷史遺跡。
「世界上有一大群人獲得自由,但他們並沒有準備好要迎接這自由。在極端的案例中——他們根本沒料到會獲得自由,也不想要自由。」
《跳舞的熊》以訓熊師為引子,隱喻描寫蘇聯後獨立國家的人民,在新舊時代的交叉口,他們其實別無選擇。受過人類豢養的動物無法隨意丟到野外放生,那與謀殺幾乎無差別,可人類卻可以忽然得到所有自由。在阿爾巴尼亞和塞爾維亞之間的民族衝突,科索沃處在夾縫中,做為世界最年輕的國家,究竟是誰賦予國家主權。
跳舞的熊無處不在,當嘗過美酒與香菸,熊要如何面對沒有滋味的自然環境。在喬治亞裡,僅剩的史達林擁護者,在古巴人們對於卡斯楚的推崇,為何總有人眷戀舊時代,我有時候會想也許是因為共產主義至今沒有真正贏過,於是很難想像共產主義之下的自由為何。(甚至部分國家的獲勝,讓人更看見共產主義的不可行)
《獨裁者的廚師》的台版序,提到他小時候在波蘭的教育對台灣想像是擁有自由的美麗國家,研究之後才發現台灣也有跳舞的熊。
這個月讀了這些書,在想很多時候對陌生國度有太多幻想,好跟壞皆有,滑脆看大家發言,常常會想為什麼可以這麼快的選邊站,為什麼這麼相信自己是正義?讀得越多就越難隨意下定論,當所有事情都交織在一起,要怎麼看清事實。
不知道這個自我的讀書會能不能持之以恆,但就有寫就發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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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單
《大師失格》Erich Hatala Matthes(2025)
《性公民權》Jennifer S. Hirsch,Shamus Khan(2025)
《沒有身分的母親》Elizabeth Farfán-Santos(2025)
《無國籍》陳天璽(2016)
《吃佛》Barbara Demick(2021)
《跳舞的熊》Witold Szabłowski (2018)
《獨裁者的廚師》Witold Szabłowski (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