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段段國道往返的旅程裡，書寫教室與公路交會的風景，讓學習、青春與時光，緩緩發酵成生命的第五個季節，隨風雨陰晴延展向遠方......
清大台文所暨國立彰化中學╱孫雅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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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灰翳的天空，是下雨的隱喻。早晨七點鐘，揹上墨黑色的大容量帆布托特包，裡頭囫圇裝著凌晨時分還在喃喃喋語的卡夫卡《變形記》、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一堆借來的書冊，左手提上ACER輕薄的962g筆電，便準備驅車北上。你駕著輕便的水藍色1500C.C.小型TEDA房車，從住家公寓外的平面道路切入省道台1線烏日路段，經過成功火車站後，先斜切右轉燈號右拐上王田交流道，再打一次右轉燈進入往北的匝道，接續再打一次左轉燈，順利滑進國道一號189公里高速公路，然後在途經一棵孤獨孑立的木棉樹後，一路向北。升上博士班二年級，頃刻已開學兩個月餘，固定在每週三兩點一線往返新竹與台中；其餘四天的平常日子，你則是一名高中教師。流轉在教師與學生之間的身分切換，你樂此不疲。
猶記得在剛升上博一的一次自我介紹，你援引了這段話：「如果你把手上的這顆蘋果和另一個人手上的那顆蘋果交換，那麼，最後你將會得到一顆蘋果；如果你把腦中的一種思想和另一個人腦中的一種思想交換，那麼，你將會得到兩種思想。」現場，你還補充說道：「最後一句話可以再修正為：得到兩種以上的思想，這就是價值傳遞的意義。」高中教學，是一種傳遞，會掏空自己的情思與價值的傳遞。每一次下課後走出課室，你總感覺既充盈又空虛，空虛的是體力之外的內心好似成為被刨掉金銀銅鐵的廢墟，充盈的則是把腦中各類的情感思維複數加乘，傳遞給學生們去含英咀華。所以你清楚知悉：你需要再次成為學生，你需要為自己挹注更多專業的英華，就像外星人的美麗傳說，他們需要定時施打晶瑩剔透的能量水晶球。
十一月的天空，位在北回歸線上的島嶼台灣仍是熾熱的天氣，連高速公路邊坡上的花卉都深諳溫度過熱不宜綻放，徒留台灣欒樹濃密的羽狀複葉托著粉紅色的蒴果在枝椏上一叢一叢地攢聚著、低語著。國道一號公路上，暮春遺留下來的嫩葉已由淡綠化身為盛夏深艷濃烈的綠系色相，然後，再由通透的粉彩淡筆轉為初秋層層疊加的半立體絢燦油畫。而現在，望著北方或隱或顯的天際線，忽低忽高的山稜線，今天的穹頂顯然是水彩色系抹淡的鐵灰藍。這學期開學後，第一次，在國道一號遇見灰色的天候，看來盛夏是過了，暮秋是走了。曾幾何時，在一年復一年送往迎來的迭代流轉之間，身為高中教師的你總在六月送走舊生，緊接在八月迎來新生，看似新與舊、去與來、人面與桃花般的二元循環，實則看似稚嫩青澀的每一名學生都各有其獨特的面貌。
由國道一號王田路段向北挺進，沿途會經過五權西路匝道、台灣大道匝道、連結中科的大雅路段、豐原系統、后里匝道，無論是不是上班時段，這幾處總是汩汩車流的匯聚點，就像把雲霧水氣全部逆時鐘攪繞在一起的熱帶氣旋糾纏滯留在冷鋒與熱鋒交會處。這時，車速保持在70至90公里左右，都算是正常發揮。就像你，身為高中老師，在段考的前兩三週總想要趕課，總想要多教一些課外延伸教材，但學生自有他們的節拍，有時慢不了，而有時顯然也快不得，禁不得人工過度的揠苗。好風好雨，細絲潤物，總是無聲，總是無息。而這，屬於哪一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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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風光迅速倒退著，眼瞼一眨，上一場虛擬實境秀瞬間完成了跨界轉譯的變裝。豐原路段上，一片嫣紅忽然召喚了你的眼光。凜冽的反聖嬰帶來片片的冷鋒，更引得美人樹上的美人花桃紅粉嫩，炫然欲滴；形成反差的，是它的樹幹結滿圓椎形的刺。
你也不禁回想起教學生涯的這首主旋律。教書的第十年，你在課室裡對著當時正在準備學測大考的學生們許下承諾：「大家努力拚學測，老師努力拚博士班考試。一起在心中理想的大學城見面！加油！」後來，這群學生離開高中遠颺各方，前年都升上了大四，還詢問你要先就業磨煉或是先進修增能。而你仍以教學工作繁忙推託博士甄試，你總告訴自己實在挪不出時間，你總告訴自己下一次就必定報名考試。終於在去年，猶如美人樹圓錐形的刺不斷搔撓著你的心思，你決意不讓自己變形為蜷縮的甲蟲。從這個學年度開始，你終於再度成為一名學生。
當行車經於苗栗造橋路段時，沿邊佇立著一整排赭紅鳥桕，這種直立式落葉喬木的主幹粗大，而支幹細小，總愛隨著季節變換葉面的顏色，翠綠的，橙黃的，深駝的，還有安格拉紅以及美拉德褐，繽紛的色系輪番訴說著鳥桕在農業時代的高經濟價值。
猶記得，一回上到白先勇〈樹猶如此〉這篇散文，你與學生討論到各類樹木的文獻材料，孔子談廢材，莊子說樗木，《世說新語》記載著桓溫「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的喟嘆，庾信《枯樹賦》則寫道：「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古人其實與我們同在，傳統都是在現代裡被命名、被感知、被定義。兩節連堂的課程，把主題式文本進行文白對讀，再加上說書人卡牌的視覺圖像觀察，文章鑑賞暨五行詩創作課就讓大夥都欲罷不能，下課鐘聲響起時，Padlet雲端白板牆上已貼滿了大家的想像，那是關於樹的百種姿態，關於生命的千種傳說。
教職生涯之於你，已有十餘年的光景。回顧這一段杏壇課室的風華歲月，師生之間彼此交流著知識與思想，全身細胞為之叨叨絮絮聒噪著，全腦細胞為之劈劈烈烈炙燃著。課堂上，你與一群篤志好學的學生之間，有時聚焦於某一組意象或某一種人生情思的千錘百鍊，有時詰辯於某一題多重選擇題的考點設計與誘答力道，有時則延展於題組文章的複雜重層結構與前後敘事弧線，細細梳理作者曲折感性卻非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思維理路或情感底蘊。於是，每一次課堂多半因為下課鐘聲響起才戛然停止，有時幾位向學的學生還會再帶著課本或拿著你自編的講義到臺前提問，有時你也會利用這下課十分鐘指導學生自主創作的文藝參賽作品，然後個別向學生說明應努力、可突破的關鍵點，接著，在下一節上課的鐘聲響起時，被學生掏空的亮晃晃的身姿方才踏著輕盈的步伐返回辦公室，再繼續為下一堂課進行更多的備課，也趁著罅隙時光欣賞學生們更多的佳作。
這時，車內溫度倏地陡降，乍寒還暖的天候，遇上了苗栗丘陵地。在這平緩起伏時低時高的山麓地貌，雨總說下就下。每一輛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車輛彷彿遺世而獨立，在雨幕裡踽踽前行。你的車上，當年紅極一時的「七匹狼」名曲【永遠不回頭】正流瀉著，以窗外唰唰的雨聲為底圖，搖滾著當年的青春，也搖滾著當今的華年。你於是想起了紀弦的青春，想起了一位後來考上政大的學生的青春。狼明明是群居的動物，紀弦偏偏寫出一首傲視現代詩壇的〈狼之獨步〉詩章，重構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鋼鐵意志。
那一年，一位學生從數理資優班逃脫到普通班，他說：數資班激烈競爭的氛圍讓他想逃；那一年，你在課堂上介紹紀弦睥睨與自信的豪邁，你在課堂上論辯孤獨與孤單的異態，你也在這位學生的眼中見到一閃一閃的光亮。後來，他自願擔任你的小老師，還寫了一篇〈我是鴉〉小品文，為鴉被污名化的黑歷史翻案。「孤行於晚景的暮靄，我如一把銳利黑剪，剪開一匹赤紅的綢緞；我如潑墨，在這滿是赭紅的風景畫裡，灑下毫不搭軋的黧黑。」牠彷彿能聽見地面上人們的謾罵，罵牠破壞了美景，但牠咧嘴一笑，繼續飛行。的確，沒有人應該，也沒有人可以決定任何一位學生的飛行方向；旅程的起點與終點，都由每個自己定奪。
明明如月，慨當以慷，曹操以〈短歌行〉表達求賢若渴的心志，而你說，你就活在這詩歌的字裡行間，你說，你期待這一批新世代的學生也能在清詞麗句裡尋一段慷慨激昂的人生。師生間的學習革命情誼，一日深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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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你的車已穿越多雨多霧的丘陵路段，粼粼如浪的陽光金碧輝煌地灑落在筆直的公路上。多數開上中台灣國道一號這段路程的駕駛人都知道「三灣造橋頭份」，但也多僅止於知道，卻可能對馬致遠〈天淨沙〉「小橋流水人家」以列錦修辭寫出江南水鄉風光更為熟稔一些。於是，有人說：高速公路串起了一個個陌生異己的空間，也阻斷了一個個親密附著的地方。而你則引用孔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孟子「仁，人心；義，仁路」來辯駁：國道一號公路是寬綽袤廣的大道，是人文教化的導管，傳遞著各色貨物的商業經濟，也傳遞著人我往來的人文溫度，更串連起一個個身軀故鄉與心靈原鄉交織附著的地方感。
高速公路上，時間提醒著你時速必須盡可能保持在一百一十公里，這樣才能盡早抵達大學城，才有更多餘裕優游到圖書館，才有更多時間和同窗交流學術知識與近期學術活動。在後現代洪流中，彈無虛發的時間運用教戰手冊時時名列網路書店排行金榜的冠軍，儘管這可能是商家的銷售策略之一，儘管這可能是解構主義下集體焦慮的虛構意識，區區如你仍不得不承認，你，是時間的階下囚。至於青春學子的青春時光，卻好似薛弗西斯手上的巨石，無論如何，永遠都持續滾動，永遠都揮霍不完。然而，換個角度一想，此時此刻的你，不也是一介青青子衿？
這一年，二月山櫻花開，三月木棉花發，羊蹄甲、洋紫荊與艷紫荊則停駐在國道一號142至145公里處的中央上下分離車道的綠茵斜坡處，從秋末就開花，還一路開到三月天，紅煙綠霧，花期特別的長。而三月上旬，你也欣賞到鵑紫的、緋紅的、淡粉的山杜鵑與山櫻花，開滿在一號高速公路的丘陵地帶沿線。而且，原本屬於六月花期的鳳凰花竟顛倒了人間時序，在三月就滿佈橘黃橙紅，接著，四月上旬的國道一號豐原段，木棉花竟也跟著提早登場，燃燒著一樹的火毬。有時，這樣倒錯的公路景致，會帶給你一些單人旅程的驚喜，也會帶給你一些羈旅飄蕩的迷茫。然而，這不就是人生幻化多變的季節嗎？
哲學家方東美曾說過：「學生是心靈的後裔。」於是，你幽幽想起那一年的六月，一位學生送給你的畢業謝詞：「當一位老師在第一節的課程介紹裡，告訴我們有關卡夫卡《變形記》的故事時，她就注定是令我景仰的老師了。」近年來，人我有時顯得疏離，表達謝意這件事變得愈加珍稀。而這日日往復的資本主義下充滿人文情懷的感性教學，總也在心上呈顯出另一種無法言說的滿足感，像是今天劃破陰陽昏晴之後的十月天空，更像是人生奼嫣的第五個季節，同時鎔鑄著秋冬與春夏的萬般滋味。
儘管接續而下，還會有五月梅雨季、六月雷雨季，深信你仍逕自風裡來，雨裡去，在這國道一號的第五個季節，下雨聽雨，有風聽風，開花品花，有雲賞雲。這條人生的公路，伴著你的第五個季節將長長地綿亙到迢遙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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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本文榮獲2025年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組佳作，全文刊載點如下：
https://web.arte.gov.tw/philology/Collection/content_a.aspx?AC_SNID=2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