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船，還有人—東港雜記與鮪魚文化

大寒前夕，屏東高樹的夜寒風凜冽。

1月16日，在夜色下機車穿越宿舍門口的鳳梨田，有機肥和農藥混合出的氣味刺鼻又不協調；芋頭田，醇厚泥土散發的氣味像家門口的水稻田，唯獨缺少幾縷稻香；騎經天橋，養鴨的柵欄內少了白日的嘈雜，我也無法在疾馳的天橋上仔細觀望誰在水裡嬉戲，只有那不會認錯的家禽氣味表明地點。轉個彎，倏忽風向急轉，密集的農家景色也變為橋縫中閃出波光的汪洋。淡淡的油煙、腥味，和若有似無的鹹。是我們說的海味。

此時已是1月17日。

凌晨一點半的街道很安靜，清粥小菜在馬路邊升起爐灶，宵夜的餐車掛著早餐店的招牌。東港內，拖網魚市場已然人聲鼎沸。這座形如半島的海港，人與車來自台灣各處。攤販吆喝著，一邊將魚去鰓、活締。從小琉球釣上的鬼頭刀、高雄的白帶魚，紅色、綠色、藍色的鸚哥，黑鯛、午仔魚整齊的碼放在鋪上冰塊的保麗龍箱。肉魚成堆的泡在汙濁的水裡。土魠魚併排陳列在水泥地上，等待前來詢價的人客。

「頭家，借問一下。」

「嘿，請說 ! 」

「請問這一側的海，會有漁船靠過來卸魚嗎?」

賣魚的老闆、做工的大哥大姐都很熱情，扯著語速極快的台語回答我:

「會餒，等等三、四點的時候。」是一個年輕的叔叔，穿著吊嘎。

「這邊水太淺啦，等到早上六七點，可能會有小漁船靠過來」大哥的嗓門很大，手推車上裝著保麗龍箱，嘴中咀嚼檳榔。

「不知道餒，偶好像也沒看過。」阿姨化了妝，沒有穿防水圍裙。

「你要看漁船? 不在這邊啦，要到對面去。早上會在那邊。」綠衣服的阿姨在摩托車上替我們指路，還不忘推銷他們家的生魚片。

生鮮魚市場還沒亮燈，漁船靠岸停歇著。不像東港碼頭的那一側的空氣飄盪濃厚的、不散的油煙，魚市內的空氣好聞許多，看不見人在活動。

岸邊停放的是滿載而歸的遠洋漁船。走近，船艙是黑的，桅杆間拉起的曬衣繩掛著衣物，像幾面垂危的旗幟；再走近，甲板上立著魚桿，紅色的浮球零散的滾落在地。艙房門口的小亭下，坐著一個工人，桌上擺著一盒白色的菸，一碗未揭開的泡麵。分不清他的膚色是與驕陽拚搏的痕跡或是黑夜和艙房的映照。他看到我，眼神從疑惑淡回灰濛的冷漠，繼續低頭擺弄橫放的手機。我嘗試搭幾句話，沒有回應。

那雙眼沒有生氣。

岸邊亮起了第一盞燈，是漁船上的。老闆說一趟船出去少則二三月，多則半年，十年如一日。我試著在空氣裡聞到一絲不同的味道，可是機械的尾氣、引擎的噪音充滿了空間，也充滿我能用盡的感官。工人架起運輸帶，一條條冒著白煙、表面結著冰晶的塊狀物從艙內被丟到岸邊—是魚。牠們被切去尾鰭、胸鰭、腹鰭和背鰭，像人豸般在地上翻滾；推土機的鏟斗將魚兒鏟起，轉移後分堆。這時我看出來了，粗圓短胖的是鮪魚，其中又分成小隻的黃鰭鮪，大隻的大目鮪；像甲板拆下的木板一樣細長的是旗魚，西洋劍般的上顎連著頭部一起被砍掉；雜魚堆放著各種中大型魚種，鬼頭刀、月亮魚、鯊魚...。漁工三兩成群，用鐵鉤拉起鮪魚，一邊嘀咕著聽不懂的語言，一邊整齊的將鮪魚纍放在貨櫃裡。嚼著檳榔，手上傳遞塑膠杯。他們又一次瞥見我，這次我看到他們的眼睛。

是依然灰濛，疲憊的眼睛。他們多久沒睡了?

天空的光開始蔓延，清粥小菜還在營業，餐車關了，華僑市場門口生魚片攤的老闆招呼著我們。貨櫃車駛出港灣。漁船老闆說鮪魚可能銷往國外，也可能出現在台灣的市場；同時市面上也能買到來自國外的鮪魚。雜魚很難賣，晚點就會有散戶收走，不需要裝到貨櫃上。

人來了，從海裡，從船上帶來了魚；人又把魚帶走了，遠離飄著油污與廢棄的大海。每一盞亮起的、熄滅的燈，是一個人、一艘船與一條魚的一天 (一生) 的開始或結束。望著零售市場砧板上那顆張著嘴的鮪魚頭，無神、空洞，角膜因氧化逐漸灰濛的大眼；那雙眼，在魚船晦暗的船艙裡；在陰影中揮舞鐵溝的面龐。他們遙遙相望。

從小琉球釣上的鬼頭刀、高雄的白帶魚，紅色、綠色、藍色的鸚哥，黑鯛、午仔魚整齊的碼放在鋪上冰塊的保麗龍箱。肉魚成堆的泡在汙濁的水裡。土魠魚併排陳列在水泥地上，等待前來詢價的人客。(攝於拖網魚市場)

生鮮魚市場還沒亮燈，漁船靠岸停歇著。不像東港碼頭的那一側的空氣飄盪濃厚的、不散的油煙，魚市內的空氣好聞許多，看不見人在活動。(攝於東港碼頭)

船艙是黑的，桅杆間拉起的曬衣繩掛著衣物，像幾面垂危的旗幟；再走近，甲板上立著魚桿，紅色的浮球零散的滾落在地。(攝於生鮮魚市場)

工人架起運輸帶，一條條冒著白煙、表面結著冰晶的塊狀物從艙內被丟到岸邊-是魚。(攝於生鮮魚市場)

牠們被切去尾鰭、胸鰭、腹鰭和背鰭，像人豸般在地上翻滾；推土機的鏟斗將魚兒鏟起，轉移後分堆。(攝於生鮮魚市場)

漁工三兩成群，用鐵鉤拉起鮪魚，一邊嘀咕著聽不懂的語言，一邊整齊的將鮪魚纍放在貨櫃裡。(攝於生鮮魚市場)

望著零售市場砧板上那顆張著嘴的鮪魚頭，無神、空洞，角膜因氧化逐漸灰濛的大眼。(攝於零售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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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台灣沒有海洋文化，只有海鮮文化

近年，網路上關心海洋的人之間流著一句話: 「台灣沒有海洋文化，只有海鮮文化」。這種說法的出現可能是因為在google搜尋欄打入「大目鮪魚」，第一則映入眼簾的圖片是粉色的鮪魚腹排，而不是生態影像。

人類聚落的形塑從逐水草而居，後建立聚落共同生產糧食。人越來越多，聚集成村莊、城市、國家。人因為共同獲取資源 (食物) 的動機而聚攏，而他們思想的碰撞、故事的交織間誕生了文化。利用資源乃是文化的起點，兩者相輔相成。

四周環海的台灣是一個極度倚賴海洋資源的國家，大海也為這座島國的居民譜寫下了獨特的文化痕跡。因為環境的差異，海鮮的物種、氣味都不盡相同。在我的記憶中，挪威因為冰冷的海水孕育出濃厚脂肪香氣的鯖魚；而台灣東側、與黑潮拚搏的鯖魚們退去了厚重的脂肪，咀嚼肌肉時流淌更濃厚的、鰹科魚類獨屬的香氣。牠們就像兩個民族，攜帶著不同面對生活的態度。

海鮮文化與海洋文化的定義對我而言充滿了曖昧。

鮪魚文化

在東港，被人們記得的往往是櫻花蝦、黑鮪魚的盛況。但是在一年中的其他時間，每天都有遠洋漁船從外海返航，多則數十，少則數艘。黃鰭鮪、大目鮪是這些船的主要目標，旗魚次之，剩餘的都稱為雜魚。從雜魚的組成觀察，大多像鬼頭刀、鯊魚等大型魚，漁法最有可能使用延繩釣。鮪魚因為其高經濟價值而飽受捕撈壓力 (圖一)，在台灣碩博士網上許多經濟相關的研究利用鮪魚作為一種指標，探討消費者行為與其他牽動經濟議題的因子關係。

然而，過去很少看到針對大目鮪和黃鰭鮪的捕撈量在時間上變化的討論。因此我取用FAO Fisheries Global Information System（FIGIS）的公開資料 ₁，將1918-2023年間有紀錄的黃鰭鮪 (YFT) 和大目鮪 (BET) 的捕撈趨勢資料視覺化 (圖三)。資料來自國際的五大鮪魚保護組織: CCSBT, IATTC, ICCAT, IOTC, and WCPFC，這些組織會監測每年鮪魚的捕獲量、族群變動與產卵數等等，制訂各個國家可捕撈的鮪魚配額，所以資料幾乎涵蓋了全球的鮪魚捕撈趨勢。結果顯示，兩種鮪魚在西元2000年以前的捕撈量都呈上升趨勢；但是2000年後，大目鮪的捕撈量呈現下降趨勢；黃鰭鮪雖在初期有大波動，但是在2010年後呈現明顯的上升趨勢 (圖三) 。兩種鮪魚面對截然不同的捕撈狀況。

台灣位於中西部太平洋 (Western and Central Pacific Ocean, WCPO；主要管理的組織為 Western and Central Pacific Fisheries Commission, WCPFC.) 的海域內 (圖二)，但是遠洋漁船仍會航向印度洋 (Indian Ocean, IO. 主要管理的鮪魚組織為Indian Ocean Tuna Commission, IOTC.) 進行捕撈作業 ，所以鮪魚的配額量同時受到WCPFC和IOTC的管制 (後續討論未包含IO的資料)。為了瞭解台灣的捕撈趨勢及漁法在時間上的變化，我使用FIGIS的資料視覺化了WCPO大目鮪及黃鰭鮪的捕撈趨勢 (圖四)。以及利用台灣農業部漁業署《漁業統計年報》的公開資料視覺化了2006-2024年大目鮪及黃鰭鮪的捕撈趨勢(圖五)，以及台灣鮪魚主要捕撈方式「延繩釣 (long line)」及「鰹鮪圍網 (Purse seine)」在2000-2024年間捕撈量的變化 (圖六)。結果顯示，WCPO範圍內的黃鰭鮪魚在2000年後呈現明顯的上升趨勢；相較於全球的資料，大目鮪魚則是呈現接近持平的趨勢 (圖四)。而台灣兩種鮪魚的捕撈量都呈現下降趨勢，大目鮪魚尤為明顯 (圖五)。與預想相同，鮪魚的捕撈量及主要漁法的捕撈量呈相似趨勢，圍網及沿繩釣的捕撈量都是下降趨勢，但是延繩釣的減少幅度尤為明顯；圍網則為接近持平的微幅下降 (圖六)。

圖一: 大目鮪魚 (右五) 具有高經濟價值 2023

圖二: WCFO (中西太平洋) 海域範圍

圖三: 黃鰭鮪魚和大目鮪魚在全球的長期捕撈趨勢 1918-2023 (橫軸: 西元年，縱軸: 捕捉量 (噸))

圖四: 黃鰭鮪魚和大目鮪魚在WCPO海域的捕捉趨勢 1950-2023 (橫軸: 西元年，縱軸: 捕捉量 (噸))

圖五: 黃鰭鮪魚和大目鮪魚在台灣的捕捉趨勢 2006-2024 (橫軸: 西元年，縱軸: 捕捉量 (噸))

圖六: 台灣兩種漁法的捕獲量趨勢 2000-2024 (橫軸: 西元年，縱軸: 捕捉量 (噸))

鮪魚一直受到國際上的高度重視，台灣也有穩定的外國市場 ₂ 。但是根據上述的結果，台灣乃至世界的大目鮪捕撈量在2000年後呈持續下降趨勢，黃鰭鮪雖然在台灣以外的區域明顯上升，但是在台灣的趨勢仍然在波動中減少 (圖三、圖五) 。這似乎暗示了鮪魚在IO及WCPO海域仍然受到過大的捕撈壓力，以致於族群量仍可能持續下降，無法提供更穩定的捕撈配額給此海域漁民。同時，結合漁法的趨勢更讓人憂心。過去鮪魚族群遭到最大的衝擊是未成熟漁的過度捕撈。常用的兩種鮪魚漁法中，延繩釣的混獲現象發生在其他大型漁或是海龜、海鳥上，且可以透過改良勾頭降低混獲率，對未成熟魚的衝擊較小₃；而圍網造成的混獲容易將各個發育階段的鮪魚同時捕獲，尤其是中、小的鮪魚，對未成熟魚有相當大的衝擊₃。然而根據漁業署的資料，近20年的延繩釣捕撈量急劇減少；圍網捕撈量則相對持平 (圖六)。這意味著圍網造成的族群衝擊仍有可能繼續作用在鮪魚上。同時，漁民的生計可能也不好過。配額量的下降 (每年漁業署都會公告額外的配額，但是需要另申請 ₄) 、漁民勞工權益的提升 ₅、近十年不減的動力漁船數 ₂。以至於漁民及鄰近國家都希望增加鮪魚配額，尤其在族群壓力最大的黑鮪魚身上 ₆。處處都在訴說人與環境生物都面臨不小的生存危機。

然而，事情也不是完全的糟糕。從漁工的角度，漁業署108年起，開始公告外籍船員數量 ₂ 。黑戶的減少意味著工人們在薪資、勞工待遇等問題上不再像從前那麼被動弱勢。若是以生物研究的角度考量，鮪類魚種因為洄游的習性，本來是一群監測族群不易的動物。但是如今因為商業活動需求累積的長期資料，在資料量及完整性都讓其他類群的生物望塵莫及，也促使我們有更多了解這群生物的機會。目前，我對生物保育的想法抱持著「讓社會意識到生物的價值，該物種/類群就能受到族群延續的保證」。雖然鮪魚在社會的價值中無法像大貓熊、石虎等生物成為標章般的旗艦物種，人對鮪魚族群的捕殺將會一直持續，直到海洋資源的枯竭。正因如此，還對鮪魚抱有追求的社會價值一定不會讓牠們消失。雖然現在我仍對鮪魚配額的政策及數量抱有疑慮，但是隨著資料的累積，未來也會衍生出更完善的捕撈規定，來應對鮪魚做為一個重要「資源」的管理。

對於鮪魚資源的利用，也是對這群生物的一種保護。當然，這是以人類本位的視角來討論這個問題。鮪魚的歷史也記錄下了人類與其他生物共存的磨合，在不同時代及社會背景下面對資源分配時的解方與態度。

我想叫這些資訊「鮪魚文化」，屬於人類的鮪魚文化。

文化，由參與社會的人來塑造

文化與資源的利用從來無法分開討論。若談及海洋文化卻不提及海鮮，就如同失去獵人的山林，人在這片環境裡的故事僅留存在傳說。或許台灣的山與海都正在經歷著失去。海失去願與祂的節奏緩慢漂泊、細數流浪風潮的人；山失去願意承接它孕育的動物生命的人。然而，我更願意接受這也是隨這著時代，文化演替的過程。

若談及「海鮮文化」及「海洋文化」，我可能更想區分成「論經濟」及「論文化」的差別。若論經濟，只需要效率至上的明碼標價。但若論文化，就需要人們願意走得稍微慢一點，對市場、餐桌上的魚多一點好奇。從魚的名字開始，牠從哪來? 牠的生態行為，關係到捕撈的方法，這樣的漁法起源於哪裡? 隨著資訊與交談，魚越來越立體，存在腦海裡的印象就不只於氣味和口感，而是一段有生命、有故事的記憶。

社會的文化內涵，可以由參與社會的人來決定。與其哀嘆文化的流逝卻仍像過去一樣看待生活，興許可以嘗試將日常中零散的體驗逐一變得立體。縱使只是一碗魚湯，其中串連起魚、船，還有人的故事，是真真切切的海洋 (鮮) 文化；是值得被記憶，傳誦的歷史。

紀念屏東高樹的光

參考資料

1. Global annual catches from tuna fisheries (1918 - 2021) (FIRMS level 0). https://zenodo.org/records/1141052919/publication/266684409/figure/fig1/AS:392164463923200@1470510702175/The-western-and-central-Pacific-Ocean-with-the-Western-and-Central-Pacific-Fisheries.png
2. 歷年魚業統計年報。農業部漁業署。漁業統計年報(農業部漁業署)
3. An Overview of Tuna and its Sustainability in 2025. sustainable fisheries UW. An Overview of Tuna and its Sustainability in 2025 - Sustainable Fisheries UW
4. 114年度太平洋海域之年度漁獲總配額及各捕撈漁船之單船配額。農業部漁業署。114年度太平洋海域之年度漁獲總配額及各捕撈漁船之單船配額(農業部漁業署)
5. 印度洋黃鰭鮪配額恐減少 小釣協會盼政府助過難關。Yahoo。印度洋黃鰭鮪配額恐減少 小釣協會盼政府助過難關
6. 2025年台灣太平洋黑鮪捕撈配額有望增加？近10年配額管理奏效、黑鮪量顯著回升。食力foodNEXT。2025年台灣太平洋黑鮪捕撈配額有望增加？近10年配額管理奏效、黑鮪量顯著回升！ @ 食力foodNEXT‧食事求實的知識頻道

圖表及照片

圖一、三、四、五: 漁業統計年報(農業部漁業署) (圖一為2023年度漁業署製圖，圖三、四、五、六為統計年報資料，利用R製圖)

圖二: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rofile/Megan-Bai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