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福隆〉
清晨的 福隆
還沒被整理過。
沙灘不是展覽品,
有濕有乾, 有被夜裡的浪推亂的線條。 以青站在邊緣,沒有往前,也沒有退。
她先聽。
海的聲音不是一句話,
是一整面聲牆。 沒有重點, 沒有對象, 只是把世界推回來,又推走。
她忽然想到昨天群組的話——
市售的鈉含量高,容易造成浮腫喔。
像一個標籤,
把人拖回地面, 告訴你: 來源不夠純, 動機就可疑。
但海不問來源。
浪來自哪裡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此刻抵達。 它把沙壓實, 又放開; 把腳踝包住, 又退去。
以青蹲下來,
用手在濕沙上劃了一條線。 線沒有要被記住, 下一波水就會帶走。
她突然懂了,
為什麼那些話會刺。
不是因為被指正,
而是被換位。
一個整夜站在現場的人, 被換成「順手買的人」。
可海沒有這種換算。
它只計算重量。
你來,它承; 你走,它散。 沒有評分表, 沒有道德折扣。
浪聲一層一層覆上來,
把人聲壓成背景。 提醒、原則、建議、好心—— 全都失去優先權。
以青把鞋脫掉,
讓沙進來。 不拍乾淨, 也不急著離開。
她知道,
世界的雜音一直存在, 只是有些地方, 允許你把距離拉開。
海沒有只是重複: 來,去; 濕,乾。
等浪退得遠了,
她站起來, 褲腳留下一圈暗色的痕。 那不是敷衍, 是到過。
回程的路上,
城市開始說話。 她沒有關掉聲音, 只是把音量調低。
因為她已經知道——
不是每個標籤,
都能定義你站過的地方。
海聽過了。
〈三養〉
以青是在安養中心的走廊上想到孔子的。
不是那種課本裡被螢光筆畫重點的孔子,而是那個坐在門口,看弟子一個一個講志向,聽完也沒冷笑、沒鼓掌的老人。
她手上提著一碗大碗原味麵線。
她還沒吃晚餐,擔心麵店都打烊。
老人家叫她先把病床簾子拉開。
簾子中間有一個卡點,
但老人家卻執意說不是這樣,要她往右拉。
然後叫她把窗戶打開,說沒空氣很難受。
窗邊貼著紅色警語:危險,請勿自行開啟。
以青心裡很快算完一圈:
自己只是來餵食,餵完就走,簽名,群組回報餵食內容。
餵麵線的時候,老人家抱怨不要舀湯,要舀麵線。
但這種有勾芡麵線怎麼可能沒有汁?
她盡所能舀麵線,老人家說這麵線太軟了,都是湯。
於是她給老人看碗裡都整坨麵線,所謂湯只是勾芡,
無奈老人重聽,理解能力也退化,
跟以青強調不要湯,要舀麵線。
她想起那句很久以前就背過的話:
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以青承認自己照顧不周,
老人家一直問她是誰,似乎眼前只是一臺餵食機器
餵完麵線,餵橘子。
以青把一瓣橘子折成一半,方便老人吞食,
橘子汁滴的到處都是。
老人家又說,不要吃稀飯,要吃麵線。
以青說好。
語氣很平,像在對餵食機說話。
她把橘子皮丟掉,本來要走了,卻又轉回來,替老人家蓋好棉被。
老人家看著她說:「這麼快?」
卻也沒再吵著要麵線。
那一刻以青突然很清楚:
需求不是要被滿足,需求是要被看見。
她忽然想起另一句孔子的話:
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她以前不太敢細想,總覺得那句話很刺。
前晚看《如懿傳》,嬪妃的世界全活在「遇喜」裡,她只覺得荒謬。
後來她才慢慢懂——
不是性別,是位置。
當一個人沒有資源、沒有出口、沒有退路,
只能靠他人的眼神與供應活著, 就會開始計算、比較、酸人、測試邊界。
不是壞,是困。
現在的版本只是換了衣服。
辦公室已經生過的小孩的同事聊天訂下午茶,聊著聊著話題又繞個彎刺以青,
彷彿「我有生,我會有人顧」, 說「妳這麼忙是演給誰看」,
怪不得宮鬥劇,嬪妃話題總是繞不開遇喜
以青有時會在心裡笑出來:
我工作,還要幫人養老婆。
她忽然想到顏淵、子路侍坐那一段。
子路說,車馬衣裘,與朋友共,壞了也不心疼。
顏淵說,不誇自己的好,不把辛苦丟給別人。
孔子最後說: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以青以前以為那是溫柔。
後來才發現,那其實很冷靜。
那不是「我來滿足你們」。
那是每個人站好自己的位置,不互相榨乾。
老者是安的,不需要天天測試存在感。
朋友是信的,不需要靠貶低別人來結盟。 少者是被懷的,不是被拿來用的。
孔子沒有說:有需求就來找我。
但在別人眼中,她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她是一個「可調度的存在」。
不是外勞那麼單純,也不只是辦公室電腦。
更接近一種——有用時可調用,沒用時可消費的角色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