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已經十年沒玩電動了。
不是戒掉, 只是生活裡沒有那個位置。
最近卻突然能打到晚上十一點,
有時更晚, 螢幕亮著,時間像被解鎖, 一格一格往前走,沒有卡頓。
她發現自己不是在追求刺激,
只是終於又遇到一個世界—— 做了什麼,就發生什麼。 不需要解釋。
黑悟空第三回,小西天。
雪山、通鑑湖、浮屠層。 她被赤尻馬猴襲擊, 被丟進地牢。
浮屠不是向上,
而是一路往下。
紅眼狀態一開,
音樂變形, 敵我一起失控。 以青第一次意識到, 有些規則不是用來理解的, 只是用來讓你錯。
燈籠獄卒站在通道上方。
沒有臉,沒有聲音。 只要你靠近, 就把你丟下去。
她學會保持距離。
不是因為怕死, 而是怕被判定不存在。
獨木橋很窄,
窄得不像要你通過, 比較像提醒你: 原來你一直走在邊緣。
魔將出現的時候,
雷射、光影、紫色線條切滿畫面。 像一場不在乎觀眾的表演。 以青躲在石頭後面, 等它演完。
那一刻她突然懂了——
有些系統不要求你參與, 只要求你撐著。
隔天上班。
看著上禮拜四、五整體績效墊到誇張150%、245%,
想到遊戲BOSS戰的荒謬的雷射聲光秀,
下午兩個退件,
第一個退件,
以青禮貌回信詢問,
主管發現看錯日期,原先處理沒問題,請她把案件送回。
第二個退件,
覆查覺得有幾筆美元交易金額可能是薪資收入,
但不想花時間計算,退件要她還原成臺幣金流,
以青一看,交易沒公司名稱、日期浮動,之前判斷沒錯,
工時抓很緊,以青只能先配合覆查要求,
再寫自己判斷的立場,將案件送回。
她記得上一次。
直屬主管說她「解釋一堆很囉唆」。 那次她爆氣。
這次沒有。
她突然明白,
問題從來不是對錯。 而是這裡不需要你動腦。
奇葩的事情一多,
邏輯就變成一種冒犯。 你一解釋, 他們就說你有情緒。 你一冷靜, 他們就起鬨:「錯了就錯了,講這麼多幹嘛。」
以青意識到,
這不是要事情對, 而是要你關掉智商。
只要你還會思考,
你就會被當成可以反覆丟下去的那個人。 像燈籠獄卒經過, 不問理由。
晚上,她又打開電動。
不是逃避, 是回到一個還肯回應她的地方。
死了就是死了。
過了就是過了。 沒有人能把失誤算成兩百四十五趴的成功。
她打到很晚。
不是因為沉迷, 而是因為那裡至少不會假裝。
以青知道,
這只是補償期。 不是人生答案。
但在一個努力會被稀釋、
專業會被嘲笑、 情緒會被拿來定罪的地方—— 能暫時待在一個誠實的系統裡, 已經是一種自救。
浮屠沒有佛。
辦公室沒有意義。
但她還記得一件事:
自己不是被丟下去的那個, 她只是拒絕學會把別人也丟下去。
螢幕暗掉。
她還在。
這就夠了。
好,那這一版我會完全留在浮屠與現代感之間,
不落回職場、不帶具體日常,只是以青站在那個「已經不像古代、也還不是未來」的地方,看人類怎麼慢慢變形。
〈浮屠牢〉
以青第一次進入紅眼狀態的時候,
沒有立刻覺得恐怖。
視線變暗,
邊緣模糊,音樂像被塞進一個密閉容器裡。世界沒有變清楚,只是被重新分類。
她突然能分辨哪些冰人是假的。
哪些會動,哪些只是形狀。
那一刻她有點恍惚——
原來要看懂這個地方,不是靠理解,而是靠調整自己成為適合被讀取的東西。
紅眼狀態不是暴力。
它更像一種同意。同意把感受關掉,換取效率。
怪物在紅色濾鏡下顯得瘋狂,
但以青知道,那不是牠們變了。是自己開始用非生物的方式觀看。
浮屠裡的光源全都不自然。
燈籠懸在空中,雷射切割空間,光不是為了照亮,而是為了確認。
魔將出現時,
整個空間像被佔用。不是戰鬥,是展示。
紫色的線條掃過牆壁與地面,
節奏精準,毫不在意是否有人站在裡面。以青躲在石頭後方,第一次意識到——荒謬如果足夠冷靜,就不需要解釋。
這不是瘋狂,
是流程。
她突然想到,
或許現代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殘酷,而是所有事情都看起來很合理。
獨木橋出現在前方。
窄得過分,卻異常明確。
沒有岔路,
沒有風景,只有「走」或「掉下去」。
這不是建築,
是夢。
夢裡的結構總是這樣——
空間簡化到只剩選擇,而選擇看起來像是你自己做的。
以青站在橋上,
突然明白為什麼這裡不像古代。
古代的恐懼有臉。
有神、有妖、有因果。而這裡沒有。
這裡只有判定。
紅眼讓她看見真與假,
卻讓世界變得更陌生。燈光讓空間亮起,卻沒有帶來溫度。橋讓路線清楚,卻沒有方向。
浮屠不是佛塔,
而是一個模型。一個模擬人類如何在失去感受後,仍然可以正常運作的模型。
以青忽然意識到,
這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怪物,而是——你開始覺得適應很自然。
當你不再要求理解,
不再要求美感,不再要求意義,只要流程順利,一切都能成立。
紅眼狀態慢慢退去。
視線恢復,音樂回到原本的位置。
以青站在原地,
沒有鬆一口氣。
因為她已經知道,
真正的恐懼不是進入紅眼,而是有一天——你不再想離開。
她抬頭看向浮屠深處。
那裡沒有神,也沒有答案。
只有一個問題,
在所有冷靜的光線後面,靜靜等著:
如果不再用人類的方式看世界,
你還算不算人?
以青手敲著鍵盤
卻聽到座位附近的鼾聲,
決定沉默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