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戰國:能力愈強,死得愈快。智氏為何注定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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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督之立,貴在安眾,不在勝人;才勝德者,以強才統眾,功在一時,禍伏其後。」

通鑑戰國

【三家滅智】:才有餘而德不足,顛覆者多矣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慧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繼承人的選擇是一門非常深奧的課題。

正常來說,繼承家業當然是要選擇能力好的。春秋第一霸主晉國四卿之一的智氏掌門人,下軍佐智申(諡號智宣子)也是這樣想,打算立諸子中能力最強的智瑤為繼承人,但家臣、同族的智果勸他應該立另一名兒子智宵,說:「智瑤有五賢一惡:一儀表堂堂、身材高大;二善射善御,體力出眾;三技藝廣博、樣樣精通;四文辭巧妙、口才便捷;五意志堅強、勇敢果斷。然而,他擁有這五項才能,卻是個極為缺乏仁德之人。只怕他未來以這五種過人之處欺凌別人,又以不仁厚的心腸處事,這樣誰能受的了他?如果當真立智瑤為儲,智氏一族必定會滅亡。」

《國語‧晉語》中,智果建議選擇智宵後,智申回他:「宵也佷。」智果回答:「宵之佷在面,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

意思是說智申討厭智宵,說他面相兇惡(愛擺臭臉?)。但智果認為智宵兇惡的只有外表,智瑤卻是一表人才卻內心兇惡。外表兇惡不會害人,但內心兇惡卻會導致國破家亡。

【智瑤崛起】:以長才稱霸

智申終究沒有聽智果的諫言,還是以智瑤為繼承人。智申於前493年去世,智瑤繼任智氏第七代家主。智瑤繼任之後,果然發揮了他的長才,掌握晉國國政,以晉國之名東征西討,往東打倒正在崛起、挑戰晉國霸主之位的齊國;往南兩次討伐鄭國;往北侵略了中山國、又消滅了中山國的屬國仇由國;往內又聯合韓、趙、魏三氏徹底瓜分了范氏與中行氏剩下的領地與財富,並獨得最大的一份。

智瑤開創了智氏的黃金期,是智氏宗族最為強盛的時代,還取代了晉國正卿趙氏的地位,成為晉國四卿之首,並自稱智伯。志得意滿的智瑤在藍台宴請韓氏家主韓虎與魏氏家主魏駒,卻又在宴會上戲弄韓虎、污辱其家臣段規。智瑤的家臣智國聽說後,勸諫他:「主上已與韓氏結仇,若是還毫無防備,禍亂必定會來到!」但智瑤卻說:「若要發生禍亂,那也必定是我引發的。我不製造禍亂,還有誰敢興亂?」

智國回答:「我聽說的並非如此。郤氏有車轅之難;趙氏因莊姬差點覆滅;欒氏因主母與家臣私通而導致滅亡;范氏、中行氏也接連傾覆。這些都是晉國過去的事件,主上想必也非常清楚。《夏書》有云,仇怨都是從不起眼的地方開始萌生的,也正因為不起眼,所以很難察覺。《周書》也說,禍難未必都起於大怨,小怨也能成仇。小如蜹、蟻、蜂、蠆都能蜇傷人,更何況是各國的國君與宰相!」

【智氏殞落】:以無德行惡

可惜智瑤聽不進去,在前456年先後向韓虎和魏駒索要領地,韓虎與魏駒原本都想拒絕,但分別被家臣段規和任章以驕兵必敗的道理,說服他們暫避鋒芒、委屈求全以等待時機到來。於是韓、魏兩家各自向智瑤獻上了萬戶之邑,讓智瑤愈發得意,逕行向趙氏家主趙毋卹索取藺與皋狼兩城。

趙毋卹的母親是赤翟出身的小妾,因此他不僅是漢狄混血,還是出身低微的庶子。在智瑤策畫的伐鄭行動時,趙氏家主趙鞅生病,於是以繼承人趙毋卹率軍出戰。智瑤原本就因趙毋卹的出身而瞧不起他,在攻城時命令他打先鋒。但趙毋卹卻回嘴說:「主帥是您。」暗示應由身為主帥的智瑤先上。智瑤嘲諷他長得又醜(因為混血嗎?)又沒膽量,懷疑他是否能勝任下一任趙氏家主。而趙毋卹則回答自己能夠忍辱負重,至少不會害趙氏宗族覆滅。

在伐鄭的軍事行動中,就因他為了避免犧牲拒絕率先攻城而辱罵他,之後還曾經在酒宴上假借酒意灌他酒,甚至毆打他。

早已和智瑤結怨的趙毋卹爽快地拒絕交出領地,於是智瑤聯合韓氏、魏氏攻打趙氏,迫使趙毋卹籠城晉陽抵抗。聯軍包圍晉陽長達兩年卻無法拿下,智瑤便引汾水灌入城內,這才使得晉陽陷入危急。智瑤眼見晉陽快要陷落,和韓虎、魏駒笑道:「我現在才知道水也可以滅亡國家。」韓虎、魏駒一聽,前者用手肘頂了頂魏駒,後者也輕輕踩了踩韓虎,因為韓氏的平陽城在汾水河畔、魏氏的安邑城在絳水河畔。

智瑤的家臣絺疵警告智瑤,指出圍攻了兩年的晉陽城如今快要陷落,韓虎、魏駒臉上卻沒有笑意,反而滿臉擔憂,認為韓氏、魏氏一定會叛變。智瑤聽後,當面質問韓虎、魏駒兩人,兩人辯稱自己絕無二心,勝利就在眼前,馬上就能瓜分趙氏領土,哪有人會鋌而走險去打算挑戰強大的智氏。兩人甚至反過來誣指絺疵才是被趙氏收買,想分化韓、魏兩家,轉移智瑤攻城的注意力。絺疵見智瑤已然聽不下任何諫言,自請出使齊國避難。趙毋卹見時機已到,派出家臣張孟談潛出城會見韓虎、魏駒,以唇亡齒寒的道理說服兩人倒戈。達成約定後,襲殺堤防的守軍,引水倒灌智軍,趁智軍陷入混亂時,韓氏、魏氏雙雙臨陣變節,從側翼夾擊智軍,最終一舉大敗智軍。

智伯瑤水灌進陽

智伯瑤水灌進陽

【智氏滅亡】:能力愈強,滅亡愈快

趙毋卹殺了智瑤,與韓虎、魏駒瓜分了智氏廣大的領土,將智氏一族屠滅。只有智果早早看出智瑤的命運,早先便已分家另立宗廟改姓為輔氏,因而逃過一劫。《軒轅劍楓之舞》的主角輔子徹設定上便是出自智氏,因家族滅亡而流落江湖,被墨翟收為徒,事實上如果真的是輔氏的話,應該是沒有被智氏連累滅亡。

西漢的《淮南子》稱趙毋卹砍了智瑤的腦袋來當酒杯;唐代顏師古認為是製成盛酒之器,而非喝酒的酒杯;清代的莊逵吉甚至進一步認為智瑤的腦袋應該是被做成尿壺。相對的,成書略晚於《淮南子》的《史記》和《晉語》一樣,倒是沒有特別描寫智瑤腦袋的命運。《國語》一般被認為即使並非左丘明所著,他也有參與編彙工作,而左氏本身是春秋末年的人,和智瑤、趙毋卹的時代相差不到百年,成書時間與事發時間最為接近。綜合來講,我想智瑤的腦袋多半是沒有被拿去喝酒,所謂「破其首以爲飲器」應該是為了誇大智瑤的顧人怨程度,帶有說教意味的創作。

智申選擇各方面傑出的智瑤為嗣,很難說他的選擇會是錯誤的,更何況智瑤也的確開創了智氏的全盛時期。只能說能力再強,若是搭配了錯誤的個性,就如同物理學往錯誤的方向施力愈大,也只會愈快速地遠離正確方向而已。

有才能卻無法守國的大名

【武田勝賴】:過強的大將?

甲斐武田氏的第二十代當主武田勝賴,和智瑤算是有點類似。《甲陽軍艦》直接批評他太過逞強,是會導致滅國的大將四種典型之一「強過ぎたる大将」──過於強勢的大將──的代表人物。在江戶時代,由於勝賴無法確保家族存續,導致甲斐武田氏滅亡,普遍被認為是暗愚之將,直到近代一點的研究才重新開始評價勝賴。事實上勝賴在當代的評價就不差,包括父親信玄、信玄的宿敵上杉謙信、德川家康都對勝賴做出正面評價。甚至是織田信長,起初並沒有把勝賴當作對手,但在勝賴大膽地從信濃入侵東美濃,直接威脅織田氏腹地之後,正面肯定了勝賴,認為他是難得可敬的敵人。此外,武田勝賴對外交路線的轉換,如與宿敵越後上杉氏和睦,甚至摸索與織田氏和睦的可能性等等,展現了勝賴思考的柔軟性。捨棄了躑躅崎館,遷都到韮崎的新府城也證明了勝賴的眼光獨到與開創性。只是,相較於智瑤開創智氏的全盛期,勝賴或許的確開創了甲斐武田氏的最大版圖(成功進軍東美濃),但武田氏的基業多半還是奠基信玄時代,信玄的時代才能被稱為甲斐武田氏的全盛期。

甲斐武田氏末代當主勝賴

甲斐武田氏末代當主勝賴

【尼子晴久】:無才無德的大將?

個人覺得和智瑤的狀況更接近的,可能是山陰山陽八國太守,幕府相伴眾尼子晴久

尼子晴久和大內義隆有些類似,兩人作為最終勝利者毛利元就成功路上的絆腳石,在後世史籍中往往被貶低,難以得到應有的評價。尼子晴久相對好運一點,因為大內氏的根本防長兩國,進入江戶幕府後成為毛利氏的領國直到幕末,幾乎沒有翻身餘地,而尼子氏的出雲在江戶時代主要是松平家的松江藩,沒有繼續壓抑尼子氏的必要。但即使如此,晴久的評價始終不上不下,即使一些原本被認為是昏招的作為如今被認為有其道理,但晴久個性上的缺陷似乎仍然顯而易見,就像智瑤一樣。

尼子氏和先前提過的朝倉氏、織田氏同樣是守護代出身,不過尼子氏的起手更佳,他們不只是主君的被官,同時也是主君的同族。

出雲守護在鎌倉幕府時,主要由出雲源氏的佐々木氏(後來改姓塩冶氏)世襲,直到室町幕府時代,塩冶高貞因自身與南朝關係密切而忽然逃出京都,並遭到幕府將領追捕,最終自殺身亡。之後,出雲守護一職落入山名氏手中,終室町幕府時代,出雲守護前期由山名氏與京極氏接連執掌,後期則由京極氏世襲。

京極氏同樣是佐々木氏流,分家去了出雲後,本家繼續在近畿發展,直到南北朝時代。佐々木高氏(佐々木道譽)傳子佐々木高秀,因其在京都的屋敷在四條京極而被稱為京極高秀。高秀的三子高久被其祖父高氏授予近江犬上郡甲良莊尼子鄉,開始以尼子為姓,也稱為京極尼子氏。高久的長子出雲守詮久(和晴久的初名相同)繼承了父親在近江的領地,次子持久則成為主君京極高詮(高秀的嫡長子,持久的伯父)的出雲守護代,就國前往出雲,開創了出雲尼子氏,所以是傍流的傍流的意思。

持久傳子清定,清定傳子經久。而尼子晴久的父親政久,正是號稱「十一國太守」的尼子經久的嫡長子。經久是出雲尼子家第四代當主,但若從真正下向出雲的持久開始算,也才不過第三代,不到百年的時間,嚴格講來算是外來戶。包括經久本人,其父祖長年都與山名氏的舊勢力以及出雲的國人豪強鬥爭。

在經久的時代,盛極一時的京極氏因被稱為「京極騷亂」的繼承權之爭而沒落,原本擁有的出雲、隱岐、飛驒、北近江四國之中,飛驒國被國司姊小路氏和同為佐々木一族的三木氏佔據,出雲、隱岐則落入經久手中。最後,經久在永正十二年(1515)左右,以主君京極氏嫡流斷絕為由,說服室町幕府由血緣相近的尼子氏繼任守護之職。

但即便如此,根基並不穩固的尼子氏依然充其量也只是國人眾的盟主,必須透過豪強的合議制度決定國政,離所謂的戰國大名有段距離。於是經久選擇暫時蟄伏,臣服西國的大大名的大內義興,不僅為其驅策,還跟隨大內義興一同上洛,助其成為天下人。經久表面上服從大內義興,讓自己的三男拜領義興的興字,使其入繼西出雲的老牌豪族塩冶氏稱為塩冶興久,隨著經久靠著姻親關係控制了宍道氏與塩冶氏,尼子氏才總算是確立了其於出雲的統治地位。之後,經久開始背地裡挖大內氏的牆角,像是支持備後、安藝、石見等地的反大內勢力,逐步向外擴張。

經久的嫡長子政久智勇雙全,甚至土御門天皇都對其文才評價很高,此外還擅長奏笛,是能文能武的文化人。尼子經久享譽盛名,擁有「謀聖」、「雲州之狼」等異名,而政久則不見於世,但一般認為政久其實在父親統一出雲的大業貢獻良多。

永正十五年(1518),忠於京極氏的阿用城(也稱磨石城)城主櫻井宗的不願服從尼子氏的統治,聯合伯耆国羽衣石城主南条宗勝掀起叛旗,經久以政久為總大將討伐之。然而,阿用城比預想中更為堅固,短期內難以攻陷。為了振奮士氣,尼子政久便以得意的笛樂為將士打氣,提升了尼子軍士氣,得以持續圍城作戰。而櫻井宗的察覺此事,趁夜派出神射手潛出城外,朝笛音處放箭,竟一舉射殺政久。悲痛的尼子經久派出次子國久為總大將,率領大軍猛攻,終於攻陷阿用城、櫻井宗的也以身殉城。

政久去世時,當時還被稱為三郎四郎的詮久(後來改為晴久)才四歲。經久當時由於擴張太快,對伯耆的軍事行動雖然成功,但也讓尼子氏陷入東方的山名氏與西方的大內氏包夾之忠。而安藝國的戰況又因為介入毛利氏想要扶植毛利元就之弟相合元綱與元就爭位,而最終使得毛利氏叛離尼子氏並倒向大內氏而陷入困境。此時又爆發了經久三男,繼承塩冶氏的塩冶興久糾合了西出雲的諸勢力,包括出雲大社的寺社力量、三澤氏、多賀氏等,向經久掀起叛旗。塩冶興久從一開始就向新任大內氏當主大內義隆請求支援,這對於義隆來說,也是能夠顛覆叛徒尼子氏的大好機會。尼子經久為了避免大內氏支持塩冶興久,放下身段主動向剛繼承家督的大內義隆示好,促成尼子、大內和睦,這才讓大內氏兩不相幫,總算爭取到消滅塩冶氏的時間。

【尼子晴久】:九死一生的吉田郡山城之戰

天文六年(1537),尼子經久讓嫡孫詮久迎娶二伯父國久之女為正室,並以國久為後見人,正式將家督之位讓給詮久。

《雲陽軍實記》對詮久的評價相當辛辣,說他智慧淺薄聽信讒言,又因缺乏仁德而肅清同為尼子一族的新宮黨。批判詮久不聽諫言而只憑個人想法推行政令,在賞賜上苛薄、卻又在懲罰上殘酷,不僅缺乏智,也缺乏仁,只憑藉強悍的威勢想使人服從,殊不知這正是自取滅亡的最大禍害。

尼子詮久上台後,改變了祖父時代較為保守的戰略,在東方則屢敗播磨守護赤松氏,在西方則聯合大友氏與大內氏作對,甚至還奪取了大內氏的石見銀山。

一連串成功的軍事行動,讓尼子詮久在天文九年(1540)下定決心懲罰牆頭草毛利元就。《雲陽軍實記》說詮久的叔公,尼子氏精銳部隊新宮黨的大將尼子久幸(經久的弟弟)試圖阻止詮久,說尼子氏多線作戰,石見、備後都還沒徹底平定,此時從出雲遠征安藝實在太冒險。又建議詮久應先要求石見、備後的國人眾交出人質,以免後方生變。然而詮久對此嗤之以鼻,嘲諷他為「臆病野州」(「沒膽的下野守」的意思,久幸官位為下野守)。《陰德太平記》說祖父經久聽說了之後也表示反對,但在血氣方剛的詮久堅持之下,也只能任憑詮久出征。

尼子久幸無奈,雖然擔憂事態的發展,但仍是率領跟隨詮久遠征安藝,參加了後世稱為吉田郡山城之戰的戰鬥,但也對詮久做出了「性格急躁,缺乏身為大將的氣量,行事只憑血氣之勇,缺乏仁義之心」的評價。

以結果來講,由於安藝武田氏大顯身手,嚴重推遲了大內氏援軍的前進速度,但兵力上佔據絕對優勢的尼子氏卻沒有展開積極的攻勢,也攻不下毛利元就死守的吉田郡山城,最後陶隆房率領的大內軍趕來,在毛利氏裡應外合夾攻之下,尼子軍慘敗,尼子久幸為了掩護詮久撤退,率領新宮黨殺入敵陣,最終陣亡,但尼子詮久總算狼狽地逃回月山富田城。

不過,或許這就是詮久和智瑤不同的地方。詮久運氣好,讓他逃出死地,有了第二次的機會。

【尼子晴久】:置死地而後生的月山富田城之戰

尼子氏在吉田郡山城下大敗,這時祖父經久又去世,原本臣服的國人眾紛紛倒戈。回到月山富田城的詮久努力收拾首鼠兩端的國人眾,又接受了幕府將軍足利義晴的晴字改名晴久,但局面依然不容樂觀。

天文十一年(1542),大內義隆不再客氣,親自率領大軍遠征攻到了月山富田城下,換成尼子氏遭到大軍重重包圍。然而尼子晴久這次展現了韌性,他死守城池撐到大內軍露出疲態,等到國人眾人心浮動,又叛回尼子方。大內氏的大軍開始撤退,尼子軍則展開反攻,不僅義隆的繼承人養子大內晴持都在混亂中翻船溺水而死,毛利元就父子擔任殿軍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

之後的尼子晴久逐漸回復勢力,清理了牆頭草國人眾,強化了本國出雲的統治,但在石見、因幡、美作等地的擴張大多為一進一退,沒有決定性的發展,直到天文二十年(1551)大內氏爆發了大寧寺之變,尼子晴久終於抓到機會進一步發展,在隔年天文二十一年得到幕府將軍義輝任命為幕府相伴眾,又授予其出雲、隱岐、伯耆、因幡、美作、備前、備中、備後八國守護之職,等於是認可了尼子氏在這八國的權威,並認同尼子氏為中國地區的大大名。

但在此時卻發生了新宮黨事件。

出雲尼子氏全盛期締造者晴久

出雲尼子氏全盛期締造者晴久

【尼子晴久】:肅清新宮黨

新宮黨前面已有提過,因住在月山富田城東北的新宮谷而得名,是尼子氏的精銳部隊,大致類似旗本,是以一門眾為主組成的,直屬家主,武士比例極高的近衛隊。最早明確的大將是經久的弟弟尼子久幸,不過結成的時間可能更早一些。

尼子久幸在天文十年(1540)陣亡之後,大將之位沒有由久幸之子詮幸繼任,而是由尼子經久的次男國久繼承。在經久加強控制出雲國人的計畫下,次男國久去繼承出雲吉田莊的吉田氏、三男興久則去繼承西出雲塩冶地區的塩冶氏。在經久時代,他就曾經指揮過政久的復仇之戰、伯耆侵攻戰等等諸多戰役,是尼子一門的大將,也是新宮黨的重要成員。《雲陽軍實記》紀載了經久對國久的評價:「雖然對政務並不熟稔,偶爾犯錯,但若是講到軍務,他的表現便如鬼神一般出色。」

天文三年(1534)塩冶興久之亂終結後,塩冶氏長年割據的西出雲領地由興久之子清久(他被經久寬恕並回復尼子氏,之後還是名列一門序列第五位的重臣)以及興久的二哥國久繼承,之後更是成為了新宮黨的新任大將,在大內氏的反撲時擊退了敵軍。

天文二十三年(1554),尼子晴久的正室(國久之女)去世,再也無所顧慮的晴久便謀殺了國久與其嫡子誠久一族,肅清了新宮黨,將新宮黨交由誠久的嫡子氏久統率。

《陰德太平記》、《雲陽軍實記》等軍記物大多把誠久描寫為囂張跋扈,有勇無謀的人,不僅和尼子氏的其他家臣關係不佳,和堂弟兼妹婿的晴久之間也不融洽。軍記物敘述了毛利元就利用了這層關係,將晴久的肅清行動描繪成他中了元就的離間記,將強大的一門精銳給誅屠殆盡,可以算是自廢武功的昏招。

一方面,近代的研究則多認為這是晴久加強中央集權的手段之一,在新宮黨事件後尼子氏才真正有效控制了西出雲地區。同時由於晴久成功地將這場政變限縮在誠久的黨徒而非新宮黨全體,晴久有效地將傷害限制在最低,保留了軍事力量。在毛利元就擊潰陶晴賢,將大半的舊大內領納入控制的局面下,晴久還能在石見擊破毛利軍、甚至反攻進入安藝等等軍事行動來看,肅清新宮黨並未造成尼子氏一蹶不振。倒是晴久強化了尼子宗家,使尼子氏成為更具競爭力的戰國大名。

除了新宮黨之外,晴久將「國人眾」提拔為「奉行眾」,使他們進入中央參政,又將他們原有的領地改由中央任命的城代治理,將獨立色彩濃厚的地方領主轉化為直臣。

然而晴久的中央集權化或許成功,但終究給了毛利氏喘息的機會,讓元就在尼子氏重整的時候得以逐步侵蝕大內氏的地盤,最終導致尼子氏統治的所有分國幾乎都成為前線,石見、出雲、美作、備中、因幡各地都淪為戰場。

就在與毛利氏全面作戰的永祿三年(1560),晴久於月山富田城內忽然去世,一般認為死因是腦溢血。晴久的急逝不僅留下了限於戰爭泥沼中的尼子氏,同時他對尼子宗家的中央集權改革也為時尚淺,難以真正滲透,最終在晴久去世後六年,晴久的嫡子義久便降伏了死敵毛利元就,戰國大名尼子氏就此滅亡。

【家名存續】與其才勝德,不如才德兼亡

司馬光在《通鑑》裡說:「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智瑤具備了稱霸的「才」,卻缺乏能領導眾人之「德」,以力量與威勢或許能橫行一時,但終究是會滅亡。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尼子晴久具備了強化尼子宗家、進行中央集權的才幹,但沒有能讓征服地區的國人眾心服口服的仁德。在尼子晴久存命時尚能維持其威猛,但他費盡千辛萬苦建立的脆弱體制,也隨著他急逝而煙消雲散。

司馬光認為,才德兼備的聖人不太容易得見,而比起智瑤、尼子晴久這類才高於德的小人,還不如將國政託付給無才無德的愚人,因為庸才即使想使壞也能力不足。

歷史沒有如果,但如果智申聽了智果的諫言,真的選擇智宵為繼承人,智氏是否就不會滅亡?又,如果智瑤逃過了晉陽之戰的大敗,像尼子晴久一樣得到了第二次機會,他是否有機會東山再起?如果尼子氏由平庸但老實的家主繼承,是否就能守住尼子五代的家業?如果尼子晴久能夠多活幾年,是否就能真正完成戰國大名化,不至於一夕衰亡?

大家還想得到其他有才無能,最終導致滅亡的案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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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蓑笠翁閒話古今
10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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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島蓑笠翁 獨釣中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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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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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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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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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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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入探討近期黃金價格波動加劇的原因,包括美元貶值、企業估值偏高、各國政府的囤積計畫以及黃金與數位貨幣的連結。美債高築下,美元大幅貶值作為解決潛力之一的可能性,並引用歷史經驗,說明貨幣貶值對國家債務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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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入探討近期黃金價格波動加劇的原因,包括美元貶值、企業估值偏高、各國政府的囤積計畫以及黃金與數位貨幣的連結。美債高築下,美元大幅貶值作為解決潛力之一的可能性,並引用歷史經驗,說明貨幣貶值對國家債務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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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戊辰戰爭結束後,幕府的時代就像硝煙冉冉上升,直至天際,煙消雲散。討幕戰爭雖然結束,但是各藩擁兵自重的局面並未改變,為了讓政治回歸中央政府,朝野皆出現「版籍奉還」的呼聲,要求各藩主歸還土地與人民予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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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戊辰戰爭結束後,幕府的時代就像硝煙冉冉上升,直至天際,煙消雲散。討幕戰爭雖然結束,但是各藩擁兵自重的局面並未改變,為了讓政治回歸中央政府,朝野皆出現「版籍奉還」的呼聲,要求各藩主歸還土地與人民予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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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憤青武士們挨了一頓打之後,猛然發現,以充滿武士道精神的肉體與鋼鐵砲彈激烈碰撞後,實驗結果好像慘了一點點,但僅憑1、2場局部戰爭要根除舊思想的禁錮也非易事。自西元1600年的關原會戰後,日本第二次東、西軍戰爭即將席捲全國,規模更大,而且更加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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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憤青武士們挨了一頓打之後,猛然發現,以充滿武士道精神的肉體與鋼鐵砲彈激烈碰撞後,實驗結果好像慘了一點點,但僅憑1、2場局部戰爭要根除舊思想的禁錮也非易事。自西元1600年的關原會戰後,日本第二次東、西軍戰爭即將席捲全國,規模更大,而且更加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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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四個前所未見的黑色巨船冒著滾滾濃煙,駛入江戶灣(東京灣),濺起千丈浪花,巨大的黑船似乎能將當時的日本碾碎成虀粉 。 江戶灣的海面波光粼粼,彷彿望眼就能直至世界的邊際,此刻,邊際與秩序已經裂解,新的時代將讓日本成為火與劍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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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四個前所未見的黑色巨船冒著滾滾濃煙,駛入江戶灣(東京灣),濺起千丈浪花,巨大的黑船似乎能將當時的日本碾碎成虀粉 。 江戶灣的海面波光粼粼,彷彿望眼就能直至世界的邊際,此刻,邊際與秩序已經裂解,新的時代將讓日本成為火與劍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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