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有的專家都告訴你:「你的病是因為壓力大。」但你的直覺告訴你:「不,這是一隻細菌搞的鬼。」你會怎麼做?
大多數人會選擇閉嘴,因為對方是權威。
但巴里·馬歇爾(Barry Marshall)選擇了一條瘋狂的路:他把那隻細菌喝了下去。
這位 2005 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的故事,不僅是關於科學發現,更是一個關於「創業家精神」與「反直覺思考」的經典案例。對於每一個正在進行自我實驗(Biohacking)或試圖挑戰現狀的人來說,馬歇爾就是我們的守護神。
1. 醫學界的「那堵牆」:壓力導致潰瘍
在 1980 年代,醫學界的共識堅不可摧:胃潰瘍是由壓力和生活習慣造成的。 醫生們會建議病人「放輕鬆」、「喝牛奶」、「吃清淡點」。如果你提出質疑,說這可能是細菌感染,你大概會被當成異端。
原因很簡單:胃裡面是強酸環境,沒有細菌能在那裡存活。這是常識。
當時還只是個年輕實習醫生的馬歇爾,和病理學家羅賓·沃倫(Robin Warren)卻在許多潰瘍病人的胃切片中發現了一種奇怪的螺旋狀細菌。他們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這種細菌才是導致胃潰瘍的主因,只要殺死細菌,就能治好潰瘍。
他們試圖發表論文,被拒絕;試圖在老鼠身上做實驗,失敗(因為這種細菌只感染靈長類)。沒有人相信他們。
2. 終極的自我實驗 (The Ultimate Biohack)
1984 年的一個早晨,面對停滯不前的研究和醫學界的嘲笑,馬歇爾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從一位病人的胃裡提取了細菌,培養成一整杯混濁的肉湯。為了不讓實驗變數太複雜(也不想讓醫院倫理委員會阻止他),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告訴他的妻子。
他舉起那杯充滿了數十億隻幽門螺旋桿菌(Helicobacter pylori)的液體,一飲而盡。
三天後,他開始噁心。
五天後,他開始嘔吐,口氣也變得腐臭(這是細菌正在分解尿素的訊號)。
他的母親甚至對他說:「巴里,你的口氣聞起來像個下水道。」
第十天,他進行了胃鏡檢查。結果令人震驚:他那原本健康的粉紅色胃黏膜,現在充滿了憤怒的紅色發炎組織,並且爬滿了幽門螺旋桿菌。
他成功地讓自己生病了。這證明了「細菌可以感染健康的胃」。接著,他服用抗生素,治好了自己。
3. 從被嘲笑到諾貝爾獎
即使有了這個親身實驗,主流醫學界的轉向依然緩慢。直到 1990 年代,抗生素療法才逐漸成為標準。
2005 年,馬歇爾與沃倫終於站在了諾貝爾獎的領獎台上。馬歇爾在這個過程中教會了我們最重要的一課,正如他喜歡引用的那句名言:
「發現的最大障礙不是無知,而是對知識的幻覺。」
(The greatest obstacle to discovery is not ignorance—it is 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
4. 給我們的啟發
為什麼我推薦這個故事?因為馬歇爾的行為本質上就是創業與投資的縮影:
1. 非共識的正確(Non-consensus Right): 當全世界都往左(治療壓力),他往右(殺菌)。只有在非共識的領域,才有巨大的超額報酬(諾貝爾獎)。
2. Skin in the Game(切膚之痛): 塔雷伯(Nassim Taleb)常說,決策者必須承擔風險。馬歇爾用自己的胃承擔了風險,這是最高等級的說服力。
3. n=1 的力量: 在生物駭客領域,我們常被質疑「樣本數不足」。但馬歇爾證明了,有時候一個精心設計的 n=1 實驗,足以推翻千萬人的錯誤共識。
如果你正在為自己的視力、健康或事業進行看似「不合常理」的實驗,請記住那杯細菌肉湯。有時候,真理的味道並不好受,但它能治癒世界。
相關文獻與連結
• 關鍵論文 (The 1984 Paper):
Marshall BJ, Warren JR. Unidentified curved bacilli in the stomach of patients with gastritis and peptic ulceration. Lancet. 1984;1(8390):1311-5.
• 諾貝爾獎演講 (Nobel Lecture):
Barry J. Marshall – Nobel Lecture: Helicobacter Conne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