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其實壓在我的草稿箱裡有點久，刪刪改改總是覺得表述不夠到位，無法完全符合這些年對「特權」的真實感觸。但想想，或許它還不夠成熟，卻的確是我現在最微薄、最誠實的感想。想了想，稍微修改之後，還是決定發出來了。
所謂的「有底蘊」或政商家族，從小就帶著孩子見識人情世故，那些東西自然而然刻進骨子裡。但像我這樣的小鎮做題家，往往要等到出社會後，才開始一點一滴補課這些人情世故。如果不是天生眼色靈敏的人，大多在這一步就輸得徹底。
以前我對此沒什麼感覺，但隨著年紀增長，體會越來越深。或許已經有點晚了，但前陣子特別流行的一個詞「Privilege」（特權），讓我想藉此說說自己的感觸。我也做過那個在社群瘋傳的「Privilege台灣特權量表」（十八歲前有過的經歷，每項一分），自己自認是小鎮做題家，家裡經濟小康以下，做完卻沒掛零分，我還蠻意外的。
但比起物質層面，我更想談的是人情世故這塊隱形優勢——Privilege真正拉開差距的地方，往往不是錢，而是那些「看不見的底蘊」。
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提出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概念，在台灣教育與階層研究中已被廣泛應用（例如台灣教育面板調查TEPS資料分析顯示，父母文化資本強烈影響子女學業成就）。
文化資本分為三種形式：
1.體現型（embodied）：如儀態、談吐、社交直覺、對正式場合的從容——這些透過家庭長期浸潤養成，成為「habitus」（慣習），一種無意識的行為模式。
- 在台灣的體現： 舉例來說，一個在高階家庭成長的孩子，可能從小跟隨父母出入正式場合，他所展現出的「自信感」或「與權威人士（如老師、教授）溝通的自在感」，常被學校評價為「資質優異」，但這本質上是階層累積的行為模式。
2.物化型（objectified）：如家裡的書籍、藝術品、旅行經驗。
在台灣的體現： 家中藏書量、是否擁有安靜的書房、甚至家中的藝術收藏。如果家裡有鋼琴但沒人會彈，那只是「物」；如果孩子因為家裡的鋼琴而學會了音樂欣賞，這份資產才真正轉化為孩子的文化競爭力。
3.制度型（institutionalized）：如名校文憑、證照。
在台灣的體現： 台大的畢業證書、醫師執照、或是英檢證照。這讓文化資本從一種「氣質」變成了可以跨地域流通的「硬通貨」。
在台灣，高階層家庭的孩子往往從小就擁有這些資本：父母會教導如何寫正式信件、如何與長輩/上司互動、如何在聚會中察言觀色。這些不是「天生」，而是「被訓練」出來的慣習（habitus），讓他們在職場、社交場域中「自然」佔優勢。小鎮做題家則多靠考試資本（學業成績）突圍，但一出社會，面對的往往是「非考試」的遊戲規則——人情世故、眼界格局、社交符碼——這些正是文化資本的領域。
研究也指出，在東亞儒家文化背景下，雖然大家普遍重視教育努力，但文化資本仍會放大階層差異：中上階層父母能將經濟資本轉化為文化資本（如補習、才藝、出國），子女的habitus更貼合主流社會的「合法文化」，於是更容易被認可、被接納。反之，小鎮孩子即使考試贏了，卻常在職場第一關就因「不懂規矩」「太直」「眼界窄」而卡住。
我自己就是這樣的小鎮做題家。雖然在人際交往上常常帶著天真的執拗，也自知不是什麼世故圓滑之人，但值得慶幸的是，這是我的本性，而不是刻意看不開。即便如此，這些年出社會的種種磕碰，還是讓我不得不承認，很多挫折其實源自眼界不夠。
而眼界和格局，才是真正決定差距的關鍵。
年紀漸長，你會發現偶像劇或小說裡「富家公子隱藏在基層不被發現」的橋段，現實中根本不存在。那些不同之處，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閃閃發亮，根本藏不住。小到怎麼寫一封正式的信、怎麼用詞得體，大到做人處事的細節處理，所謂「時間的底蘊」，越長越是清楚的顯現。
舉個例子：高中時，周遭不少同學來自中產以上家庭，第一眼看出的差別就是儀態。那種走路都帶著優雅的從容，當時只覺得好看，後來才懂，這是經年累月的家庭訓練與習慣養成。不是天生，而是「被浸泡」出來的。
之前跟年輕學生聊這個話題，他們也會疑惑：「可是新聞上不是常有富二代敗家、流落街頭嗎？」我只能嘆氣說：那是你新聞上看到的幾個，但，你一年能看到幾個？真正擁有特權優勢的人，這樣墮落的才是例外。
再看現在的名校：能負擔高額學費、生活費，甚至還有餘力追逐興趣、海外交換的學生，絕大多數家裡有一定的財力支撐。當然也有靠高度熱情自學成才的案例，但你真要反思，哪一種是常態，哪一種是特殊？
當然，我不覺得特權優勢該被厭惡或對立。畢竟，與生俱來的東西，就像容貌一樣，難道有人會為了「公平」而故意扭曲或拋棄？更何況，這根本不是誰刻意營造的。
就像那句經典比喻：人生就像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有些人出生就在羅馬。
但或許，正是因為我們不是出生在羅馬，才有機會用自己的腳，一步步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那些磕碰、那些晚到的補課，其實都在雕琢更堅韌的自己。Privilege是起跑線的差距，但終點從來不是由起跑線決定，而是由你怎麼跑、跑多久來定義。
我不再忌妒那些「含著金湯匙」的人，因為他們也無法選擇出生；我也更珍惜自己一路摸索得來的眼界，因為那是屬於我的、誰也奪不走的底蘊。或許我們起步晚，但只要還在路上，就有翻轉的可能。女孩（或任何人），別急著自卑，也別急著羨慕——用清醒的眼睛看清差距，用努力去縮小它，甚至用自己的經歷去創造屬於下一代的「文化資本」。有一天，你會發現，那條自己走出來的路，比任何羅馬大道都更值得驕傲，也更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