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快到年節了。我常會想起一位年輕來談者。那次也是在年前,他臨時傳訊息,希望能盡快談一談。
分數的軌道,忽然斷電
他一路都很會讀書。努力會換來分數,分數會換來肯定,人生像一條清楚的軌道。畢業後,他進入一個外人聽到只會說「很體面」,家人也會安心的大公司。
但他說自己每天醒來都像在追一班永遠追不上、又不能錯過的車。工作不缺任務,缺的是「我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的感覺。
他描述一個很關鍵的落差:學生時代,你把書念好,世界就用分數回應你。分數像一盞燈,告訴你努力有用。可進入職場後,燈忽然暗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完成,心裡卻沒有被肯定的踏實,反而冒出一種存在性的焦慮:當沒有分數時,我憑什麼確定自己值得?
就在最疲憊的那段時間,他去了另一個工作環境。條件不那麼亮眼,薪資也普通,但步調比較像人的生活。他說自己在那裡比較能睡,週末也比較像週末,笑得比較自然。
過年快到了:圍爐桌上的考卷
他其實已經做了轉換。真正讓他焦慮的,不是選擇本身,而是「過年快到了」。
年節的壓力常常不是工作排程,而是人際問答。圍爐那張桌子一坐下,總有人端著笑意,像遞出一張考卷:
「你現在在哪裡上班?」
「年終多少?」
「怎麼沒留在大家都知道的地方?」
他者凝視:把眼光內化成法官
他還沒跟父母說,也不敢想像親戚聽到後會怎麼評論。那份害怕,不全是事件本身,而是「他人眼光」在心裡變成了法官。哲學上,沙特把這種被他者目光固定成客體的經驗稱為 the Look,也就是「為他者而在」的張力。它不必真的有人罵你,你也會先把自己判了。
FIIT 的節奏:先讓故事落地
那天我刻意用哲學諮商裡常見的 FIIT 節奏(F 自由飄浮,I 當下問題的解決,I 目的性教導,T 超越)來走。
第一步是 F,讓來談者自由飄浮地說。我做的主要是同理、回述與澄清,先把故事說完整,讓他不必急著答出一個「看起來正確」的版本。
接著進入第一個 I,也就是當下問題的解決。我把困擾公式化,問他:「你最痛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說:「我怕他們覺得我失敗。也怕我其實真的失敗。」
好工作是誰的定義
於是我們做概念澄清與前提檢驗。我請他暫停使用「好工作」這個詞,因為它太像口號,誰都能拿來用,卻很少人說清楚它指的是什麼。
我用蘇格拉底式詰問把「好」拆開,逼近它的規範性判準:對你而言,什麼才算好,憑什麼算?
我問:「工作只是一份收入嗎?還是它同時是一種生活形式?」
如果一個人醒著的時間,有很大一部分交給工作,那它其實在定義你的時間如何被使用、你的身體如何被對待、你與人的關係如何展開,甚至在悄悄塑造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工作意義:拆開自己的判準
我們把「工作意義」拆成幾個向度,做價值排序:
· 經濟效益,薪資、資源、可支配的自由。
· 貢獻與關係,讓他人或世界因你而更好,你也因此覺得有意義,例如教育、照護、公共服務,或任何把人放在中心的工作。
· 自我超越與創造,運動員反覆訓練只為了突破一秒,創作者與研究者把多年投注在一件作品或一個問題上。形式不同,但共同點是:你願意為一件你認為值得的事長期投入。
我請他不用急著選答案,只要先誠實地說自己比較靠近哪一種。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得很篤定:「我確定不是第一種。錢重要,但不是我想用來定義人生的東西。」
這句話一落地,事情就清楚很多。我們看見一個被忽略的推論:親戚心中的好工作,預設前提是「高薪等於好」。而他心中的好工作,前提更像是「日子要過得有尊嚴、有餘裕,能和自己相處」。
思想實驗:薪水不是唯一的善
我做了一個小小的思想實驗,帶點年節式的黑色幽默:
「如果今天給那些最愛評分的人一份很高薪的工作,但條件是要做他們最討厭的事,十年二十年,你猜他們願不願意?」
他笑了,說:「他們也不一定願意。」
這個反例提醒我們:薪水不是唯一的善,甚至不是每個人都同意的善。當你把尺度從「他們怎麼看」移回「我想怎麼活」,焦慮會開始鬆動。
然後進入第二個 I,也就是目的性的教導。這一步我不急著替他把答案寫好,而是把「這次圍爐怎麼回」轉成一套他以後也能反覆使用的方法,讓他下次再被問、再被比較時,不必每一次都靠硬撐。
帶走的方法:哲學檢核流程
我先示範一套簡單但很有效的「哲學檢核」流程:
· 把情緒句改寫成可檢驗的命題。比如把「我好像很失敗」改成「在他們的標準裡,我變成低分」,把模糊的自我否定轉成可以討論的判準。
· 列出隱藏前提,做概念澄清。所謂「好工作」到底指什麼?是薪資、名望、公司規模、還是生活形式?一旦前提寫出來,就看得見它其實不是天條,而是一種偏好。
· 用反例或思想實驗鬆動前提。我們用過一個很年節式的假設:如果給那些最愛評分的人很高的薪水,但條件是要做他們最討厭的事,十年二十年,他們真的願意嗎?反例不是用來嘲諷誰,而是提醒自己:薪水不是唯一的善,也不是每個人都同意的善。
· 回到自己的價值排序,寫出規範性判準。我請他把工作意義拆成幾個可檢核的準則,例如能不能長期做下去、能不能保有人格尊嚴與關係、心裡是否仍有投入感。把「我要什麼」變成清楚的標準,才能在壓力下不被別人的尺拖走。
把視野拉長:職業是幾十年的生活方式
在這個基礎上,我把鏡頭再拉遠一點,讓他用更長的生命尺度檢查自己的選擇。我問他:「如果把職業當成你人生最精華的那幾十年,你想過怎樣的日子?你希望生命呈現什麼價值?」
對話準備:從防衛改成論證
我們也做了對話準備。他練習把說法從防衛改成論證:
「我不是受不了,而是我想要的工作意義不在薪資。我想要的是能長期做下去,心裡不會乾掉的生活。」
我提醒他,論證的力道不在於嗆人,而在於三個順序:先說你的定義,再說你的理由,最後畫出界線。這樣你不是在求認可,而是在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超越:把價值落回生活
至於 T,拉比稱為超越,更像一種長程的境界:來談者不只處理事件,也能在更大的生命圖像裡安放自己,甚至逐步長出自己的智慧。這通常不是一次急件、甚至短暫幾次就會抵達。我那天只先把方向指給他,剩下的要靠日後一次次把價值落回生活。那天結束前,我請他帶走兩個小作業。
· 把「我失敗了」改寫成一個更可檢驗的句子,例如「我在他們的標準裡變低分」,然後再問自己:我願意用那套標準活一輩子嗎?
· 寫下三個你願意為之付出代價的價值,替每個價值找一個可以落地的行動。價值不是貼在牆上的字,是你願意用時間去證明的選擇。
後來他跟我說,圍爐那天他仍然緊張,仍然會被問,也仍然會不舒服。但他心裡有一個比較清楚的位置,不需要每一句都答得漂亮,也不必把自己交給親戚的評分表。
我想,年節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問答本身,而是我們太容易把「別人的問題」誤認成「我的判決」。
留給自己的提問
如果你也在年前覺得喘不過氣,也許先問自己一題就好:當所有人的尺先放下,你最想過的生活,長什麼樣子?
♦️本人為哲學諮商師非醫事人員,並無提供心理諮商、心理治療或相關醫療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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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立森|哲學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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