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想太多，你是太累了
諮商室裡，最常聽見的不是大風大浪，而是一句很輕、卻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話：
「我是不是不應該想太多？不去想，就不會有煩惱吧？」
有時候，旁人會用很快的結論責備你：「你就是想太多，才會有那麼多煩惱。」「不要鑽牛角尖。」「別胡思亂想。」聽久了，你甚至會開始反過來懷疑自己：我的煩惱是不是我自找的？是不是只要我少想一點、少在乎一點，就能過得比較輕鬆？
我通常不會急著回答對或錯。我會先看著對方的眼神，因為那句「想太多」很多時候不是哲學問題，是一種求饒：可不可以不要再痛了。
如果把心比喻成一座城市，思考就是城市裡的路燈。路燈亮了，你才看得清楚；但燈太刺眼，你也會被照到失眠。問題從來不在「要不要亮」，而在於你有沒有學會調整亮度、有沒有找到開關。
未經檢視的生活
蘇格拉底那句很直球的提醒：「未經檢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我不覺得他是在鼓勵人天天把自己逼到崩潰，比較像是在說：你若不檢視，你就容易活在別人的劇本裡，連痛苦都像租來的。
檢視的兩條岔路
只是，檢視也分兩種。
有意義的檢視，像醫師把傷口照亮，清創、止血、縫合。它會痛，但痛是往好的方向走。
無意義的檢視，像你不停用手去戳傷口，邊戳邊問：「為什麼還在流血？」它看似在思考，其實是在放大焦慮。
所以當有人說「不思不想，無憂無慮」，我多半會點點頭，補一句：那句話不是叫你把腦袋收起來，而是叫你別把胡思亂想當成智慧。
我在哲學諮商裡更常鼓勵的是：把思考變成一種技術。
你不需要把自己變成完美的人，你只需要學會一套方法，讓每一次焦慮都能變成一次自我理解的入口，而不是一條把你拖進泥巴的路。
把思考變成一種技術
下面我用一個很生活的示範，帶你把「想太多」重新命名成「想得剛剛好」。流程不必死背，像料理一樣，火候可以調。
先定方向：這次思考是為了解決，不是為了把自己逼到更累
開始之前，先在心裡放一句話：
「我願意用清楚換取安心，而不是用焦慮換取控制感。」
很多人以為腦袋不停轉，就等於有準備；但更常見的是，你只是把自己逼進一個『永遠不會結案』的內心法庭。方向先定好，思考就不必變成自我折磨。
做心齋，把事件放回地面：只寫『發生了什麼』
《莊子・人間世》談「心齋」時有一句很關鍵的提醒：「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意思不是叫你不要想，而是先把成見放下，讓心騰出一點空位，先看見事情本身。
這一步我會請你像錄音筆一樣記錄：只寫下可描述、可被看見的動作與情境，不寫評語、不寫動機。
例如「他不懷好意地跟我點了頭」裡面，『點頭』是事件，『不懷好意』是你的旁白。你可以改成：「他面無表情地對我點了頭。」
同樣地，「她深情地遞給我手帕」可以先還原成：「她眼眶泛淚，遞給我手帕。」
你不是在否定自己的感覺，只是先把『事件』跟『字幕』分開，讓後面的檢視有地方站。
把旁白拿出來曬太陽：推測可以留，但要標『也許』
推測不一定錯，它常常是你的敏感在提醒你：某個價值正在被碰觸。差別只在於，你願不願意讓推測承認自己是推測。
把句子改成「也許」：
「也許他不喜歡我。」
「也許我被輕視了。」
然後問自己一句很務實的問題：「我用什麼證據支持這個也許？」
證據很少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段是腦內劇場在加班。你可以對自己幽默一點：好，導演先休息，先把鏡頭交回現場。
把焦慮翻成價值，再翻成可做的一小步
焦慮最怕的不是『想』，而是『想不到重點』。它看起來像亂流，其實底下常藏著一句很真誠的在乎。
主管說「你再確認一下」，你整晚睡不著，表層是工作，底層可能是：我很在乎被信任；我害怕被看見不專業；我把價值跟表現綁得很緊。
當你把價值說出來，下一步就要把問題做小，變成一個可行動的句子。
不是「我怎麼都不夠好」，而是「我希望下次報告前把資料來源再核對一次」。
不是「他是不是討厭我」，而是「我想確認我們的溝通是不是有落差」。
行動句子的特徵是：你做得到、你能驗證、你做完會有回饋。
做個小實驗，最後把選擇收回自己
哲學諮商有一種很溫柔的實驗精神：有時候不是想清楚才行動，而是行動把真相帶回來。
你的推測是「他不懷好意」，那你可以做的小實驗可能是：下次見面用一句短問候，觀察他的回應；或把你在意的點用不攻擊的方式說出來：「我剛剛有點緊張，不確定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你不是去討好，也不是去對質，你只是讓資訊回到現場。
最後，我會再把問題拉回一個更安靜的位置：「在這件事裡，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你想活出勇敢，就把話說清楚；你想活出仁厚，就先理解對方；你想活出界線，就願意說不。當你回到『我要成為誰』，思考就不再只是焦慮，它會慢慢變成一盞提燈。
把燈提回自己手上
我一直覺得，思考不是用來把自己逼到牆角的，它更像一盞提燈。
你拿著它走路，偶爾也會照到陰影，但陰影被照見了，就不再那麼可怕。
所以，下次你又冒出「我是不是想太多」的念頭，不妨把它改成一個更有力量的問句：
「我現在這樣想，是在幫自己解決問題，還是在替焦慮添柴？」
你不用把思考丟掉。你只要學會怎麼用它。
路還長，你可以慢慢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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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立森｜哲學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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