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謬的小說《鼠疫》中,北非城市阿爾及利亞的奧蘭(Oran)突發一場瘟疫,全城被迫封鎖。故事主角里厄醫生(Dr. Rieux)展開,他目睹成千上萬的老鼠橫屍街頭,隨之而來的是市民一個個倒下,里厄醫生在診斷病人時,總會掀起病人的衣物,按壓他們的大腿根部,病人往往長出了如核桃般堅硬、劇痛且呈黑青色的腫塊。面對這場荒謬且無情的災難,里厄醫生與同伴們在絕望中堅守崗位,展開一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抗爭。
讀完小說,我的感想是,為什麼這場被稱為「鼠疫」的瘟疫,其最顯著的徵兆偏偏好發於「鼠蹊部」?這兩個詞彙的命名是巧合嗎?
生理上的必然:淋巴結的戰場
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最主要的傳播媒介並非老鼠本身,而是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跳蚤」,當老鼠因感染鼠疫而死亡後,體溫下降,失去宿主的跳蚤便會跳向附近的哺乳類動物(如人類)。由於跳蚤的跳躍高度通常不超過 20 公分,因此人類的腳踝與下肢最容易成為被叮咬的目標。病菌經由叮咬進入人體後,會隨著淋巴液移動,並在最近的「過濾站」——也就是腹股溝處的淋巴結遭到攔截,這裡隨即成為免疫系統與病菌激戰的戰場,導致淋巴結劇烈腫大,形成醫學上所謂的「腺鼠疫」(Bubonic Plague)。這就是為什麼小說中里厄醫生總是先檢查大腿根部的原因。
命名上的巧合:老鼠竄逃的小徑
但其實中文將這個部位命名為「鼠蹊」的歷史遠早於人類對鼠疫桿菌的科學認知,早在西晉時期的醫學典籍《針灸甲乙經》中,便已出現了這個詞。
「鼠」字在此並非指疾病,而是「象形」的修辭,古人觀察到大腿根部的摺層深邃、陰暗且隱蔽,極像老鼠愛躲藏的洞穴;而「蹊」字意指「小路」,合起來看,「鼠蹊」便是指「像老鼠出沒的小徑」。這個命名純粹源於古人對身體地形的觀察,非常詭異。
文學與醫學的交會:象形命名的巧合
所以鼠蹊部的命名與鼠疫其實沒什麼關係,早在科學界證實老鼠是瘟疫元兇之前,「鼠蹊」之名就已經存在於醫學典籍中,這兩個詞在起源上毫無關聯,這就是個巧合,只是在疫情中,病原體的「鼠」與發病位置的「鼠」意外地在同一個位置會合。
翻譯的抉擇:歷史命名的合流
到了清末民初,醫學界(如伍連德等人)在翻譯西方醫學的 Bubonic Plague 時,面臨了命名上的選擇。當時主要有兩種邏輯:
- 選項 A: 根據「發病部位」命名,參考日文譯名或解剖位置,可能稱之為「鼠蹊腺炎」或「核癟」。
- 選項 B: 根據「傳播媒介」命名,直接指向罪魁禍首,稱之為「鼠疫」。
最後醫學界選擇了後者,由於這場病的傳染源是老鼠,而最痛苦的發病位置又剛好在古人命名為「鼠蹊」的部位,這種「因(老鼠)」與「果(鼠蹊腫塊)」在字面上的完美重合,讓「鼠疫」這個譯名不僅揭示了病因,更與大眾已知的解剖常識掛鉤,顯得無比精確且易於傳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