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六十回 水之惡-智-(八十一)政治哲學的智慧(三十七)阿奎那的政治哲學智慧觀之負面影響(五)
(續上回)
▼強化了基督教歐洲中心的視角
阿奎那雖然生活在13世紀,遠早於大航海時代和現代「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概念的誕生,但他確實為後來的歐洲中心視角奠定了最堅實的形上學與法理基礎。
阿奎納並非像後來的種族主義者那樣認為非歐洲人「低等」,相反,他承認異教徒也有理性。
然而,正是這種「理性的普遍性」與「信仰的獨越性」的結合,構建了一種讓歐洲文明自視為「世界標準」的邏輯體系。
以下從哲學建構、對異文化的定位及後世影響三個層面來說明:
●哲學建構:將「基督教」提升為「普世真理」
在阿奎納之前,基督教往往強調與世俗智慧(如希臘哲學)的對立。阿奎納則完成了信仰(基督教)與理性(亞里斯多德哲學)的宏大綜合。
這一舉動產生了「收穫」巨大的文化後果:
真理的壟斷:阿奎納論證了基督教不僅是「神的啟示」,更是「最高理性的體現」。這意味著,基督教文明(即後來的歐洲)不僅在宗教上優越,在智識和邏輯上也處於人類文明的頂端。
自然法的普世化:他提出的「自然法」被視為所有人類(無論是否信教)都能通過理性認知的法則。這看似包容,實則將歐洲的道德直覺定義為全人類的「自然」標準。
影響:當後來歐洲人遇到美洲原住民或亞洲人時,他們不是以「該地習俗」來評判,而是以阿奎納定義的「自然法」來評判。凡是不符合歐洲道德規範的(如多神教、特定婚姻形式),常被判定為「違反自然」,從而需要被「矯正」。
●對「他者」的定位:異教徒的法律地位
阿奎納在《神學大全》與《反異教徒大全》(Summa Contra Gentiles)中,對非基督徒(Infidels,當時主要指穆斯林、猶太人及異教徒)的地位做了關鍵界定。
這成為後來殖民時代處理原住民問題的法律原型。
他提出了一個雙刃劍般的觀點:
正面(肯定權利):阿奎納反對極端派(如Hostiensis,思想主要圍繞中世紀教會法和教皇權力展開,強調教皇在屬靈和世俗事務上的至高無上管轄權),他主張「統治權與財產權來自自然法,而非恩典」。
這意味著,即使不信上帝,異教徒依然擁有合法的政府和財產,基督徒不能僅因為他們「不信」就發動戰爭奪取其土地。
負面(干預的藉口):雖然不能因「不信」而戰,但如果異教徒的行為「違背自然法」(例如食人、獻祭、或阻礙傳教),基督徒就有權干預。
邏輯陷阱:誰來解釋什麼是「違背自然法」?答案是掌握了「理性與信仰」解釋權的歐洲教會。這為後來的「人道干預」和殖民戰爭開了後門。
●深遠影響:從「基督教王國」到「文明使命」
阿奎納的理論在16世紀大航海時代被薩拉曼卡學派(School of Salamanca)(如維托里亞 F. de Vitoria)重新挖掘,直接塑造了歐洲面對世界的態度:
★國際法的起源與「文明等級論」
維托里亞利用阿奎納的理論,反對西班牙征服者對印第安人的屠殺(認為印第安人有理性、有產權)。但同時,他利用阿奎納的「自然社會性」理論,主張歐洲人有「通行權」、「貿易權」和「傳教權」。
結果:如果原住民拒絕這些「自然權利」(例如不讓西班牙人經商或傳教),就被視為違反國際法(萬民法),歐洲人便可發動「正義戰爭」。
這確立了歐洲中心的不平等條約體系。
★「教化」的合法性
阿奎納認為異教徒雖然有理性,但處於「潛能」狀態,需要被引導至「完善」。這種思想轉化為後來的「白人的負擔」(The White Man's Burden)。
「白人的負擔」一詞源自英國作家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於1899年發表的一首詩。
這個概念是現代帝國主義時期的一種意識形態,旨在將殖民統治描繪為一種道德義務和自我犧牲的行為,而非剝削。
這首詩最初是寫給美國,建議美國在美西戰爭後併吞菲律賓時,承擔起統治和「教化」新殖民地的責任。
該觀點反映了一種家長式的態度,認為西方白人文化優越於其他「不開化」或「落後」的非西方文化。
「負擔」所在:吉卜林將這項使命描述為一項艱鉅、乏味且吃力不討好的「負擔」。詩中將被殖民者描述為「半是惡魔,半是孩子」("half-devil and half-child")。
自我犧牲的敘事:詩中強調白人統治者需要做出犧牲,例如派送「最優秀的子弟」前往「流放」之地服務,即使這些「被幫助」的人可能永遠不會感激他們。
「白人的負擔」在當時成為帝國主義者(如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的集結口號,用來合理化殖民擴張。
於是,殖民不再被描述為單純的掠奪,而被描述為一種教育過程:將「野蠻人」提升至符合「自然法」(即歐洲文明)的理性狀態。
然而,從歷史和現代角度來看,這個概念受到嚴厲批判:
種族主義與歐洲中心主義:該理論建立在白人至上和種族優越的意識形態之上,具有強烈的種族主義色彩。
掩蓋剝削本質:它將帝國主義的經濟和政治剝削行為偽裝成一種「慈善」或「文明使命」的行為,忽略了殖民統治帶來的壓迫和傷害。
文化帝國主義:它否定了非西方文化的價值,是文化帝國主義的象徵。
如今,「白人的負擔」一詞常被用來諷刺或批判西方國家在國際援助、發展項目或外交政策中表現出的家長式作風或新殖民主義心態。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