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數位平台掌握基礎設施與流量入口,使用者、創作者與商家逐漸形成依附結構,「科技封建主義」遂成為理解當代經濟權力的重要隱喻。此一概念並非情緒性的指控,而是一種制度診斷:當市場被平台吸納,地租型收益逐步取代競爭邏輯,我們是否仍保有思想與行動的自由空間?
當「科技封建主義」的說法漸入公共討論,我們所面對的,已不僅是平台壟斷或演算法偏見,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處境——思想是否仍能在高度依附的數位結構中維持其自主性?
希臘經濟學者 Yanis Varoufakis 以「科技封建主義」形容今日的平台經濟;哈佛學者 Shoshana Zuboff 則從「監控資本主義」出發,指出人類經驗如何被預測、拆解與商品化。兩種診斷著眼處雖異,所指向的焦慮卻相通:當基礎設施與資料權力日益集中,個體自由的伸展空間是否因而收縮?
如果說封建時代的農民依附土地而生存,那麼今日的創作者、商家與公民,或多或少依附於平台而發聲、交易與連結。此種依附未必出於強制,多半源於結構所提供的便利。問題在於——便利是否正在悄然塑造思想的邊界?
壹、演算法如何影響思考?
在「數位佃農」的隱喻之中,最值得留意的,或許並非抽成比例,而是注意力的分配權。
演算法決定何者得以被看見,何者沉入深處。久而久之,創作者自然會調整語氣與題材,以貼近流量規則。思想未必遭到禁止,卻可能在無形之中被引導其方向。
於是,問題不再只是「我能說什麼」,而是「何種表達方式,才可能被看見」。
思想若長期依賴可見度而存在,其深度便容易受到壓縮。快速、短促、立場鮮明的內容,往往勝過細膩、含混與辨析。此處,正是科技人文最需警覺之所在。
貳、效率文化與思想空間
近年生成式 AI 與平台競逐,使速度成為核心價值。效率被視為進步,延遲則常被理解為落後。然而,思想的成熟往往需要時間。
📌沉澱、回顧、反思,並不契合即時回饋的節奏。
在高度優化的數位環境之中,我們容易誤以為「快速回應」即等同於「充分理解」。日積月累,思考被壓縮為判斷,判斷又進一步簡化為立場。
思想自由並非抽象權利,而是一種必須容納時間的結構。若缺乏遲緩與猶豫的空間,自由便難以長久維持。
參、如何在數位佃農時代保留思想自由?
關於此一問題,反覆思量之後,我以為或可從以下三個層面著手:
1️⃣ 建立多元通路
依附單一平台,風險最高。建立自有網站、電子報,乃至實體社群,雖耗時費力,卻能降低結構性的依附程度。自由未必來自離開平台,而在於不僅屬於一處。
2️⃣ 保留長文與深度形式
即使身處短影音時代,仍可刻意經營長文、講座或深度對談。形式本身,亦是一種價值選擇。思想的厚度,往往藏於不討喜的段落之中。
3️⃣ 有意識地延遲判斷
面對熱門議題,允許自己暫不表態,使資訊得以沉澱,再作回應。在即時文化之中,延遲本身,乃是一種溫和的抵抗。
肆、自由是否終將被結構吞沒?
「科技封建主義」之說,或許帶有隱喻的張力;然而,它所提醒的,是權力集中往往以便利為名。
思想自由並不會一夕消失,而是在一次次自我調整之中逐漸收窄。當我們習於迎合可見度,便不再察覺語氣已悄然被修剪。
科技人文的任務,並非拒絕技術,而是持續追問:在效率之外,我們是否仍為沉思預留空間?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是否身處數位佃農時代,而在於——在此種結構之中,我們是否仍願為思想保留一塊未經優化的土地。那片土地,或許沒有流量,卻能承載自由。



美麗的興大康河(李建崑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