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陪伴老三，我才終於願意承認，我的教養方向，需要調整。
我曾經以為，只要夠努力，付出多一些、為孩子設想多一些，親子關係，自然就會緊密。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回望我的成長，我從渴望靠近父母，到不太敢靠近父母。當時的我，活在一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處境裡。和父母之間，並不是沒有愛，而是很少真正走到心裡。
那些，不解的困頓，說不出口的心事，摻進了青春期裡，更顯得混亂與孤單。想說，但能與誰說?只能往肚裡吞。
所以當我成為母親時，心裡帶著一個很深的渴望：我與孩子之間，一定要情感緊密。我希望她們長大以後，心裡有事，會走向我。
渴望的事，卻無法實現
可是現實，給了我很重的一課。
老大、老二成長的那些年，我用的是我「以為正確」的方法。我努力、我認真、我嚴厲，我覺得這樣才算得上是負責任的母親。
結果，孩子長越大，話越少。只在生活所需對話，很少願意敞開說心事。在我面前，陽奉陰違。跟我保持距離，似乎才能確保安全。當時，我感到不被孩子信任，深深的受傷。
當我發現與孩子間，出現了這種難以承受的距離時，早已過了孩子的成長期。長大的孩子，距離的線條，更加明顯。而這種線條，徹底的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
那段時間，我真的很沮喪。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陪伴長大的孩子，竟與我相距遙遠。
也在那時候，我才開始懷疑，過去一直採用的那些做法。
老大、老二的成長，我經常運用禮物，來拉近親子關係。那是我對孩子表達愛的方式。但是，那些的安排，並沒有走進孩子心裡。
重燃希望
老三出生後，我更加渴望，與孩子的心，緊密相連。
在拉近親子關係中，我仍然經常用禮物當獎勵。但是，如何藉此，走進孩子的心裡，是我最難的功課。
老三成長在物質豐盛的年代。東西不缺，禮物不稀奇，驚喜也越來越短暫。我很清楚地看到一個變化：禮物還在，感動卻變淡了。
當物質唾手可得，真正稀缺的，變成了被理解、被看見、被放在心上。
這些，正是我成長時期，心裡最期待的事情。也是老三成長，我最想完成的事。
如果我還用舊的方法，有一天，我會再一次，站在孩子面前，卻走不進她的心。我不想再被「線條」隔於孩子的「心門之外」。
那些，曾經走過的路會痛，我記得。所以，我絕不再往那個方向走。
轉彎後的陽光
也是在那樣的轉彎裡，「非物質獎勵」才一點一點長出來。
它不是理論，不是新派口號，而是我從關係黑洞裡爬出來，拼命伸手，慢慢摸出來的路。
我開始把注意力，從「給她什麼」，轉到，我有沒有真的看見，隱藏在事件中，孩子的美麗。
她，主動幫忙的一刻。
她，努力克服困難的神情。
她，誠實的勇氣。
她，其實想變好的那份動力。
這些，以前我會一帶而過。後來，我學著停下來，接住它、說出來、肯定它。
不是誇她厲害，而是讓她知道：
「妳，被我放在心上。」
「妳的美，我看見了」
長大的孩子不給抱，並非宿命
老三幼兒園時期，我開始調整教養方式。以非物質獎勵，建立親子情感厚度。這段期間，不斷有朋友對我說：孩子要給妳抱時，多抱一些。不然上大學之後，就抱不到了。
這一路走來，我很好奇，長大的孩子不給抱，是一種宿命嗎？
如今，老三上了大學。而我親眼所見是：自己從小就渴望的那種親子關係，真實地出現在我眼前。
她願意貼近抱我，願意把卡住的心事說出來，也願意在脆弱時，靠過來，要我抱抱。
從老大到老三，三十多年過去，我才終於明白，原來，那不是宿命。而是靠一次次真實的看見，慢慢長出來。
我之所以寫「非物質獎勵」，不是因為我做得多好，而是因為我太清楚那種疏離的痛。
只要看見有人親子間，疏遠與冷漠，或是彼此傷害的決裂，每一次，都讓我心裡難受。有位老師曾經問我：「別人親子關係狀況不佳，跟你有甚麼關係？」
當時，我也不知道如何回應這樣的問題。事隔多年，我依然如此。現在，我想要把自己的歷程，透過文字呈現出來。同時，也回應自己內心，那份解釋不了的難過。
我寫，也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對每一位父母輕輕說一句：
如果發現與孩子越走越遠，或是禮物越來越沒有力量，也許不是孩子難帶了，而是我們得把力氣，放回關係本身。
因為到最後，孩子記得最久的，不是我們給過他什麼東西，而是，在他成長的歲月裡，他的心，有沒有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而我，就想成為那個地方。
長大的孩子，在我面前耍賴無妨
老大和老二，在她們長大成人之後，才遇上這樣的我。雖然過去，我沒能以現在的我，陪伴她們成長，但那已不再是我們母女之間的裂縫。也不是我心中的遺憾。
因為現在，我所在的地方，已成為她們願意回來的家。在這個家，她們只需要，好好當個女兒，耍賴也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