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憐」有時是一種輕視
最近，日本動物園一隻抱著 IKEA 玩偶的小猴子 Punch 爆紅。影片裡，牠試圖靠近猴群，卻被成其他猴子粗暴拖行、重重甩開。
網路上瞬間炸鍋：
「天啊，好可憐！」「動物園為什麼不介入？」
但是，當我看到Punch 被甩開、又跑回去抱著娃娃、又再次的畫面時，我心裡浮現的，完全不是「可憐」這兩個字。
相反地，我覺得太快替牠下定論。當我們理所當然地用「可憐」來形容牠、急著想要介入的時候，我們其實抹煞了牠的主體性，更輕視了牠為了活下去、為了融入群體所展現的韌性。
我們看到的是受傷，但牠正在做的，是成長。
我們以為的霸凌，是「規則的碰撞」
許多網友痛罵大猴子在「霸凌」。但我們是不自覺地，把人類社會的道德觀，強加在了動物上？
即便在人類群體裡，很多衝突其實是一種邊界教育。當一個新成員進入團隊時，他會被提醒；當你第一次進入某個陌生圈子時，你會說錯話。
那種尷尬、被「看一眼就知道你不懂規矩」的感覺，它絕對很不舒服，但它不一定是羞辱。
Punch 是一隻還沒完全社會化的幼猴，牠不懂潛規則，誤踩了別人的界線。在群體裡，沒有人會把你拉到一旁溫柔勸導。
那種粗暴的糾正絕對很不舒服，但不等於惡意的傷害。對於一隻要在社會生存的猴子來說，「痛覺」，就是寫入基因中最直接、也最快速的語言。 那是牠社會化的第一堂課。
笨拙，卻無比巨大的勇敢
在這整個事件中，最讓我震撼的根本不是牠被打得多慘、有多可憐。而是當牠被重重摔在地上、尖叫著逃回玩偶身邊後發生的事——
牠抱著娃娃，或許發抖、或許害怕，但安撫好自己之後，過沒多久，你又會看到牠抱著那個娃娃，慢慢地、試探性地，再一次走向猴群。
牠被趕走，然後再回去；被拒絕，然後再試一次。牠一直在微調自己的行為模式，試著找出那條可以被群體接納的界線。
那隻娃娃不是什麼懦弱的象徵，而是牠一個過渡的「安全基地」。
這哪裡是一個可憐的弱者呢？這分明是一種笨拙，卻無比巨大的勇氣。
我童年的「海豹娃娃」與邊緣的試探
其實看著 Punch 緊抱著玩偶的樣子，我內心有很深的共鳴，因為在牠身上，我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我小時候非常內向，幾乎沒什麼朋友。我也有一個屬於我的「IKEA 猩猩」——那是一隻陪伴我長大的「海豹娃娃」。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種感覺：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其他小朋友玩成一片，心裡其實非常渴望能加入。可是，我腦袋卻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踏出第一步，每次上學都像身處煉獄。
常常放學回到家，我就會躲進房間緊抱著海豹。那種感覺其實很微妙，我心裡很清楚它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但在那個當下，它卻能給我一種絕對的安全感，接住我不知所措的情緒。
現在回想，當年那個在人際關係裡反覆受挫的自己，我心裡充滿對父母的感謝。不只是他們給我強大的心理支持，最難得的是：他們沒有剝奪我的選擇，也沒有沒收我的挫折。
看著我融入不了群體而受傷時，他們沒有急著換環境，也沒有對我說：「不開心就待在家裡吧。」
他們確保了我有個安全的家可以回，但他們沒有替我把外面的世界鋪上絕對安全的軟墊。
因為這段「沒有被干預的空白」，我學會了向內深潛，透過閱讀和思考去消化孤獨；而在與人摩擦的過程中，我也親身感受到人際關係的界線與重量。
我是在一次次碰壁中，自己學會怎麼跟複雜的世界打交道。如果當年，師長因為覺得我「可憐」而將我隔離，我今天絕對無法擁有與世界交手的能力。
現代社會的「無菌室症候群」和一體兩面的荒唐與網路公審
當我們把視角拉回現代社會，會發現一件很弔詭的事：我們這個時代，似乎越來越不允許任何人去承受這種「摩擦」的過程了。
小孩生了一點小病，就焦慮地要求醫生開最強的藥；孩子一不開心哭鬧，就立刻塞 iPad 轉移注意力；在學校遇到一點人際挫折，第一反應往往是立刻介入、要求轉學。我們嘴上說著愛的教育，卻把「保護」變成了「剝奪」。
當我們急著移走所有讓人不舒服的障礙物時，我們強制減少了生命中必要的傷。沒有摩擦，就沒有學習，我們剝奪了孩子與自己長出強韌心智的機會。
而這件事最諷刺的另一面是：當我們努力把現實生活打造成無菌室的同時，我們的社會，卻又不成比例地展現出極度的「不容忍」。
如今「網路公審」文化，已經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只要有一個人做錯了一點點事，或是稍微展現出不成熟、還在摸索的一面，立刻就會被截圖、被數萬人公審、被無情地網暴。這個社會好像不打算給任何人一個「正在學習」的過渡期。
結果就是，那些社會化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笨拙跟跌撞，被我們消滅了；取而代之的，卻是那些毫無意義的羞辱，和那種真正充滿惡意的「霸凌」，在我們的社會裡層出不窮。
我們連一隻小猴子在同類間摸索規則的正常碰撞都看不下去，急著喊「好可憐」；但對於活生生的人在被毫無意義地集體撕裂，卻覺得理所當然。
我們剝奪了別人試錯的空間，卻又在別人跌倒時，給予最致命的打擊。
真正的尊重，是允許對方掙扎
最新的消息是，Punch 開始交到朋友了。有其他成年的猴子開始願意接納牠、幫牠理毛。這一切都不是因為人類的介入，而是牠自己一次次在受傷裡，重新站起來走向猴群掙來的。
真正的尊重，從來不是看見別人在受苦，就急著用一句「好可憐」把他拉走；而是當你看著他在泥濘裡掙扎時，能夠忍住介入的衝動，在心裡默默說：「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我更知道，你正在變強。」
如果你、或著自己的孩子，現在也正處於某種笨拙的適應期，手裡也緊緊抓著屬於自己的「海豹娃娃」。請給自己、也給他一點時間，給這個看似殘酷的過程一點信任。
有些跌倒和受傷，是生命自己要走的路。我們能做的不是替他走完，而是確保他跌倒時，世界不會把他丟下。
完整內容，歡迎收聽「凡思聲」的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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