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裡不曾出現神壇，連祖先牌位都沒有，我念神學院之前，爸爸甚至不曾跟我們談論任何宗教相關的話題，也回想不起來爸爸去過寺廟、教堂。媽媽相對來說比較具宗教性，會去拜拜，雖然不曾聽她說她信的是佛教、道教或…。
回望媽媽的信仰歷程，探索的起點甚至談不上動機，只是群眾效應，更像人云亦云，信手捻來從民間信仰出發，後來難關難過、心裡難受，把神明當諮商對象，不只是心靈依靠，而是期望撥亂反正、苦境轉回。至於媽媽採用的方法，不走學院派路線、完全忽視理論，主打心正意誠，強調參與和實踐、躬身體驗。
顯然很漫長一段時間累積的海量失望，讓媽媽打開觸角、嘗試新的可能。這次顯然押對寶！媽媽的朝聖之旅，得以喜劇收場。
台北行天宮
小時候住台北，媽媽有時會去拜恩主公，後來才知道是行天宮。媽媽慎重其事去拜拜，我們小小蘿蔔頭興高采烈去郊遊。我只記得每次去那裏的人都很多，我們在好大好大的廣場、玩得不可開交，在香爐、供桌、人龍和旋轉門之間穿梭、追趕跑跳，躲貓貓、老鷹捉小雞…，有時候媽媽會要我們去排隊收驚，如果那天她很幸運地從人海中撈到我們。當然，我們很快就口乾舌燥，那裡的茶水供應、源源不絕，要止渴、難不倒我們，只是我們沒兩下就飢腸轆轆，然後我們會心無旁鶩、垂涎等重頭戲—恩主公吃剩的、白白的、軟軟、香香、甜甜的米糕。那是我們童年限定的人間美味，那時候我們沒吃出來，裡面參雜媽媽傾心求助的苦澀滋味。
高雄三鳳宮
後來搬到高雄，我們住的地方離火車站不遠，媽媽去離火車站也不遠、只是在火車站另一邊的三鳳宮。我們接二連三上國中，升學至上的咒語發功，我們一個個資格不符、失去機會陪媽媽去廟裡混吃混喝，頂多只有大年初一，得有人幫媽媽提東西，我們才能以挑夫的名義陪媽媽上香進貢。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了三鳳宮就兵分兩路，媽媽忙得不可開交，我們轉進旁邊的中街仔、當年的年貨大街，沿路試吃、不亦樂乎。那是我們在南台灣豔陽蒸發的青春歲月，交融媽媽求神拜佛的無助淚水。
苗栗法雲寺
媽媽當年萬念俱灰、離家出走，孓然一身、只帶著小蓓、坐火車噗噗噗到苗栗，她的原鄉、她曾經無憂無慮的地方。想回娘家、實在提不起勇氣，上山到了法雲寺。當然，媽媽的家人很快知道這事，媽媽的大哥立刻到法雲寺把媽媽接回家。
儘管只是短暫停留，閒雜人旁敲側擊：師父為甚麼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婦？還帶著一個傻子！廿一世紀小蓓拿到殘障手冊、標示級別是〝極重度〞，廿世紀的人看她就是白癡、叫她傻瓜。
師父直言：我要不收她，不是逼她跳河嗎！
媽媽輾轉聽說這段對話，語帶悻悻：當時確實有這個想法。如果進不了法雲寺，走投無路、只好帶小蓓跳河。媽媽始終感念師父救命之恩。
我們後來陪媽媽去法雲寺，想像媽媽當年抱著小蓓上山的沉重腳步，跟媽媽一起慢慢走上去，只為了謝謝師父，雖然我們都知道師父已經不在了。那是媽媽的感恩之旅，當然，也是我們的。
高雄大順教會
2002年媽媽說她要信耶穌，因為事先毫無徵兆、或者說我們都粗心大意沒人注意到，乍聽都嚇一跳。
我問媽媽：怎麼會決定相信耶穌、要成為基督徒？
媽媽毫不考慮，脫口而出：被女兒感動。媽媽受洗後在教會作見證也這麼說。
這裡一定要插播：媽媽信主，她的二女兒居功厥偉。論功行賞，這筆帳一定要算在她頭上，上帝知道她為媽媽信主所付的代價，上帝記念她在明處暗處的擺上。
媽媽接著說：拜了這麼多年、只要聽說很靈就拜，也花了不少錢、再怎麼咬牙也不曾囉嗦，而且都是誠心誠意，可是，總覺得…，沒緣吧。說不出來的感覺，搞這麼久、還這麼…，還是很有距離。覺得沒甚麼意思。只覺得好累！
顯然媽媽不是興之所至、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長年觀察、嚴肅思考之後做的重大決定。
媽媽信主、再好不過！我們狂喜之後，旋即掉進憂慮。首要之務是帶媽媽進教會！如果媽媽不去教會，很有可能她的信心只是曇花一現。要是媽媽的信心從人間蒸發，那就不是一句遺憾、配上捶胸頓足就能解決的了。可是，當時妹妹在台北、我在柬埔寨，不知道高雄哪裡有教會可以給媽媽施洗？也不知道能帶媽媽去哪個教會？
我們問媽媽的想法，媽媽很實際也很具體的說明期望：家裡有爸爸要伺候、有小蓓要照顧，所以不能離家太遠，甚至離家越近越好，禮拜天她上教會可以快去快回。顯然地利之便是媽媽唯一考量。
媽媽挑了一個確實離家最近的教會，那個主日我們一起上教會，稍後，媽媽在這個教會的聖誕節水禮受洗、並且加入教會成為肢體。這個教會是媽媽唯一的教會、是媽媽口中「我的教會」，是神為媽媽預備、最適合媽媽的教會—大順教會。
媽媽信主以後的改變不少，有些立刻見效，比方：每天早上讀一章聖經、每個主日到教會敬拜神、每個月金錢奉獻，雷打不動；有些則是慢慢露出端倪、後來讓人一眼看出來—
- 朋友的量變與質變
媽媽信耶穌之後一個明顯的改變，就是擴大她的朋友圈。
媽媽的個性溫暖溫和、加上熱心熱情，本來朋友就多；相信耶穌後，媽媽沒有跟過去的朋友一刀兩斷，而是把教會和教會朋友帶進她的生活圈。
媽媽受洗不久，教會師母就邀媽媽陪她探訪，媽媽共襄盛舉、不意加入一群姊妹，固定碰面、一起同工，也因此情感升溫，不僅彼此提供情緒支持，更是互相影響、偕同養成好的屬靈習慣，關注信仰的生根建造。媽媽開始很穩定的跟這群新朋友在一起，一起服事、一起聚會，也一起吃喝。
畢竟人的時間精力有限，到了一定程度就要面對取捨，而現實的篩選，會幫我們做決定。好幾年後，媽媽有感而發：教會這些人不曾占我任何便宜！媽媽的朋友圈從量變成了質變。
媽媽晚年最好的朋友就是一位教會姊妹，侯媽媽比媽媽年長、性格跟媽媽一樣內向拘謹，兩人住家在斜對面，建立在共同信仰上的信任，讓她們彼此無話不談、隨後禱告交託，禮拜天結伴上教會、平時互相關照門戶。侯媽媽離世，媽媽悵然若失，不知道那裡再找這麼談得來的朋友。
- 參與宣教
媽媽教會牧師知道媽媽有個女兒是宣教士之後，不管是私下探訪、或是公開聚會場合，都是毫不含蓄的讚揚、毫無保留的尊重，幾年下來，不僅影響會眾對宣教的認知、也點燃媽媽對宣教的好奇。透過不同形式參與宣教，讓媽媽從不好意思承認有個女兒是宣教士、到與有榮焉有個宣教士女兒。
- 關心宣教士：從我1998年到柬埔寨，媽媽每個禮拜定時打電話給我，以前是打給女兒、要跟女兒吐苦水發牢騷，後來是打給宣教士，要問候宣教士：怎麼樣？你好不好？
- 讀宣教士代禱信：媽媽要我寄我們的代禱信《柬訊》給她，因為她想認識宣教、想知道宣教士在幹甚麼。每次看完《柬訊》，我們通電話時，媽媽都會追問細節和進度，無意中證明她有認真看、而且禱告記念。
- 探訪宣教士：2010年媽媽匹馬單槍到柬埔寨，為了給宣教士過年，順便跟宣教士一起探訪、看看她從《柬訊》認識的人。只是，媽媽沒想到會被柬埔寨的熱浪打敗，明明大過年，卻只能癱坐著，汗流浹背、動彈不得。媽媽直說：她這輩子沒這麼熱過！
- 為宣教奉獻：每次收到差會的奉獻報表，看到媽媽的奉獻，就像看到寡婦的兩個小錢，因為她投入的不是她有餘的、而是她養生的。妹妹常常幫媽媽跑腿，悄悄告訴我，要我不要自作多情，我才知道我不是唯一、只是之一。
- 「感謝格外顯多，以致榮耀歸與神」
媽媽信耶穌之後，明顯變得比較快樂。不能說她以前不快樂，只是很難識別她快樂或不快樂，因為媽媽不會把情緒掛在嘴上，從視覺也很難查驗分辨。可是媽媽信耶穌之後，常聽到她自動自發說：我天天在心裡吶喊感謝主。
有時候我們會虧她：不用吶喊啦，上帝又沒重聽。
媽媽會一臉無辜：上帝對我太好了！沒法度，就真的太感謝主！
其實媽媽信耶穌之後，現實生活幾乎沒什麼改變，小蓓還是一樣需要她照顧，讓她心痛如絞的家務事、一切照舊，人際往來的失望挫折和傷害損失、沒有消失，可是媽媽竟然改口、甚至用不尋常的誇張語法表達：我天天在心裡吶喊感謝主。有時候還會加碼：生長在台灣實在太幸福了！要什麼有什麼。媽媽這種敘事方式、非關政治，只是她對現況滿足到最高點的極致表達。
到後來，媽媽的眼睛開刀服藥熱敷還是看不清、耳朵帶助聽器還是聽不清，送急診、住院、長期服用有嚴重副作用的藥，媽媽的胃口越來越小、體力越來越差，她還是會突然說：感謝主。上帝對我太好了！
那天我們圍在媽媽身邊、跟媽媽說：妳一生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服事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妳是上帝眼中又良善又忠心的使女僕人，神喜悅妳。耶穌為妳在天父那裏預備的住處已經完工、耶穌就要來接妳，爸爸和小蓓在等妳，請先跟耶穌去，我們都會隨後報到。
媽媽綻放一臉燦爛、眉開眼笑。那時媽媽已經無力發聲，從她的嘴型，我們知道她說的是：感謝主。
旁邊的人一臉驚奇：好久好久、好像不曾看她笑成這樣！笑得這麼高興！
那是媽媽意識清晰的最後一刻，隨後，媽媽進入昏迷、繼而長眠。
耶和華救贖的民必歸回，歌唱來到錫安。永樂必歸到他們的頭上，他們必得著歡喜快樂，憂愁嘆息盡都逃避。 以賽亞書卅五章10節
1940.11.29—2026.0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