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肉麵店打工的那段日子，我認識了她。
論年紀，她大約小我十歲。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差距——當我女兒都已經大學畢業，我開始規劃退休後的平靜生活時；眼前的她，卻像是一條拉滿了卻不敢放開的弦。
她的生活，是拿命在換的。 每天清晨四點，天還沒亮，她就已經在早餐店鏟著鐵板；下午稍微喘口氣，又要趕往牛肉麵店備料、收桌，一路忙到晚上十點。一天整整 13 個小時的體力勞動，就為了那六萬元的月薪。她這麼拚，是因為她想搬出來。 她的大兒子剛上國中，小女兒還在讀國小。一家四口窩在公婆家，兩個孩子擠在同一個房間。她眼中閃著一絲卑微的渴望跟我說：「兒子國中了，總得給他一張獨立的書桌讀書。」
我看著她疲憊的背影，忍不住問：「那先生呢？不能分擔一點嗎？」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他在修電腦。生意不穩，我多做一點沒關係。」
聽完「修電腦」這三個字，我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身為一個在電子業研發戰場待了幾十年的人，我太清楚這三個字的份量。在科技迭代以秒計算的今天，還守著個人維修攤位，那早已不是一份能養家的職業，而是一個逃避現實的防空洞。先生守著那個沒產值的攤位，其實是在維護他那碎掉的自尊；而我這位朋友，則是在當一個「俠女」，用自己高溫下的汗水，去填補先生留下的經濟黑洞。
我心裡在想：親愛的，妳這不是在救他，妳是在陪他一起沉下去。
我想起女朋友曾跟我說過的「俠女情結」。 很多女生心裡都有個俠女夢，覺得只要我夠大器、我不計較、我多擔待一點，這個家就能圓滿。她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只要我多煎幾塊蛋餅、多端幾碗麵，孩子就能有書桌，先生的尊嚴也能保住。
但我看到的現實卻很殘酷。因為她太能幹了，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結果先生不需要面對時代的殘酷，不需要思考轉型，甚至不需要去外面找一份至少能分擔房租的穩定工作。她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其實只是在一個已經碎掉的夢裡，拚命修補。
這篇文章，我想送給那些還在苦撐的「俠女」們。 看看妳的白髮，看看妳那雙因為端麵、鏟鐵板而粗糙的手。妳的韌性應該用來成全自己，而不是去維護一個早就被時代拋下的幻覺。
人生路長，但精華的轉型期也就那幾年。妳真的打算就這樣為了一個不願長大的影子，繼續「修」下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