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圖
成賢欲離庄个彼一年，雨下得特別久。
內埔鄉个田水滿滿，圳溝溢到路邊。傳生蹲在豬欄前，看著泥水慢慢滲落去，心肝肚有一種講毋出个空。
成賢考上屏東市个高中。老師講佢成績好，若肯拚，將來有機會讀大學。
庄頭人講：「鍾家有讀書種咧。」
丁妹聽著，目珠會發光。
傳生卻無笑到恁闊。
——
欲出發个前一暗，成賢坐在豬欄邊。
佢摸著紅磚牆，講：「阿爸，這牆當年係你砌个？」
傳生點頭。
「彼下我還未出世。」
「嗯。」
成賢沉默一下，忽然講：「我讀冊，毋係毋愛這屋下。」
傳生看著佢，目光沉沉。
「讀冊係你个路。這屋下，係你个根。」
這句話，講得輕，卻像磚頭落地恁重。
——
天光欲行个時節，丁妹替成賢準備一包鹹菜、一包花生糖。
佢講：「外背个東西毋一定合口味。」
成德在旁邊看，心肝肚羨慕又酸。
成才還細，淨問一句：「哥會轉來無？」
成賢笑：「會。」
傳生牽腳踏車送佢到庄口。
路邊个鳳凰木正開花，紅紅一片。
車行遠去个時節，傳生站在原地，直到看毋著人影。
——
屋下忽然靜下來。
豬欄還有呼嚕聲，石磨還有「咿呀」聲，卻少了一種少年仔个腳步聲。
丁妹磨豆个時節，會停一下，像聽著麼个。
「無聽著佢喊阿姆。」佢低聲講。
傳生無講話，淨繼續餵豬。
——
幾個月後，成賢寄信轉來。
信紙薄薄，字寫得工整。
講學校个課業，講市區个車聲，講夜市个燈火。
丁妹看一遍又一遍。
傳生看完，淨講一句：「讀得辛苦。」
佢心肝肚暗暗想——這條路，已經行出庄頭。
——
豬欄个生意，這年又起波折。
飼料價錢起，豬價落。
傳生算來算去，發覺賺个無以前多。
成德已經讀國中，成才讀小學，開銷愈來愈重。
有一暗，傳生坐在紅磚牆邊，久久無講話。
丁妹行過來，手肚還有豆漿香。
佢問：「若無，減一欄？」
傳生抬頭，看著豬欄肚个黑影。
這些年，佢个青春、佢个驕傲、佢个入贅个證明，攏在這紅磚牆內。
「減一欄，就減一口氣。」佢慢慢講。
丁妹無再勸。
——
秋天个風起來，田肚金黃。
成賢放假轉庄。
佢个皮膚變白，講話有市區个味。
成德笑佢：「哥變斯文咧。」
成賢卻一落車，就行去豬欄。
佢蹲落去，摸著紅磚牆。
「味道還係一樣。」
傳生看著佢，無講話，目珠卻柔一層。
——
彼夜，一家人坐在埕項食豆花。
三個倈仔圍在一圈。
石磨聲輕輕，豬仔呼嚕聲穩穩。
丁妹忽然講：「你彼下講，這地欲種一世。」
傳生望著暗暗个田。
「這下看，可能會超過一世。」
成賢聽著，低頭食豆花。
甜甜个味，混著月光。
——
雨田邊个豬欄，見證第一代个入贅，見證第二代个出庄。
紅磚牆無講話，卻默默記著——每一滴汗水，每一聲石磨，每一個離開个背影。
第一節个故事，還無完。
因為紅磚未倒，石磨未停，雨田邊个日子，還在轉。
日子像石磨个聲，轉啊轉，毋知不覺就過忒幾年。
內埔鄉个庄頭，開始有新个水泥屋起來。紅磚老屋旁邊，突然冒出灰灰白白个牆。
有人講：「時代變咧。」
傳生聽著，心肝肚有影無影。
——
成賢高中畢業个彼年，講欲考大學。
庄頭人議論紛紛。
「讀到恁高，敢會轉庄？」
「讀冊仔若成功，毋會再養豬咧。」
丁妹聽著，會替倈仔講好話。
傳生卻較少開口。
有一暗，佢坐在豬欄邊，看著黑豬慢慢食糠。
成德行過來，問：「阿爸，哥若去台北讀書，你會歡喜無？」
傳生想一下，講：「歡喜佢有路走。毋過…… 」
「毋過麼个？」
「毋過這欄，會空一分。」
——
豬欄肚个黑豬，這年長得特別好。
賣著好價。
傳生提錢轉來，交到丁妹手肚。
「留著做學費。」
丁妹望著佢：「你捨得無？」
傳生笑笑：「錢無走，倈仔若走，較難追。」
——
成賢果然考上台北市个大學。
欲離庄个彼日，成才已經讀國中。
三個倈仔站在門口，影子長長。
傳生無多話，淨講一句：「外背个天較大，毋過莫忘記這片雨田。」
成賢點頭。
車行遠去，留下塵土。
丁妹望著遠遠个路，眼角有光。
——
庄頭个變化愈來愈快。
田有人賣去蓋工廠，豬欄有人改做倉庫。
有一暗，庄長來講：「若加入合作社，養豬較有保障。」
傳生聽著，心肝肚盤算。
時代个浪，一波一波拍過來。
佢知影，單打獨鬥，會愈來愈難。
最後，佢點頭。
「試看覓。」
——
石磨聲，這幾年較慢。
丁妹个手腕愈來愈痠。
成德會幫忙推，成才會提水。
一家人圍在灶腳，像一座小小个世界。
丁妹忽然講：「若無這石磨，咱撐得到今晡日無？」
傳生看著石磨上个歲月痕跡。
「無這石磨，無這豬欄，嘛無今晡日。」
——
某一個秋夜，風起得特別大。
紅磚牆外个老樹搖啊搖。
傳生站在欄邊，望著天色。
佢忽然覺著，這牆雖然還穩，卻無法永遠擋住時代个風。
成德講欲去當兵，成才講欲學修理電器。
三個倈仔个路，已經無共樣。
——
彼夜，一家人又坐在埕項食豆花。
成賢從台北寄來个照片，在桌頂。
都市个高樓，燈火通明。
成才望著照片，講：「哥个世界恁大。」
傳生慢慢講：「世界大，心若有根，就毋會迷路。」
丁妹看著佢，笑笑。
石磨聲輕輕轉。
豬欄肚个呼嚕聲，像低低个鼓聲。
雨田邊个紅磚牆，見證第一代个堅持，見證第二代个離開。
風再大，牆還在，磨還在，香味還在。
第一節个歲月，在紅磚縫裡慢慢沉澱，而庄頭个天空，正準備迎接下一場風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