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權》
夜裡的新聞頁總是很像戲台。
標題一亮,鼓聲就響了。「退訂ChatGPT,抵抗威權。」
以青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忽然有點恍惚。
如果把這句話丟進金庸小說,大概會變成:
「群雄共擊朝廷鷹犬。」
如果丟進史書,可能會寫成:
「武王伐紂,天下歸心。」
但再想一想——
原來事情只是
有人在社群媒體說:
「我不用這個APP了。」
以青把手機往下滑。
新聞裡說,好萊塢明星加入了。
學者也加入了。
語氣很壯烈。
彷彿江湖各派都在山門前貼檄文。
少林。
武當。 峨眉。
再往下看。
還有某某教授。
某某演員。
以青忽然覺得這畫面很熟悉。
原來美國的明星,在政治裡的角色,
有點像古代的江湖名士。
一出聲,江湖就熱鬧。
但江湖熱鬧不代表天下真的要改朝換代。
很多時候只是茶館裡
多了一桌吵架的人。
新聞又提到一件事。
ICE 用 AI 審履歷。
語氣很沉重。
彷彿那個聊天框後面藏著一座黑牢。
以青想了一下。
今天她用 ChatGPT 做的事情其實很普通。
查章魚燒為什麼會苦。
問排骨床為什麼會塌。 改一段散文。
如果這真的叫「威權工具」,
那威權的日常好像有點瑣碎。
再往下。
政治獻金。
兩千五百萬美元。
在新聞裡,這像一塊巨石。
但以青知道,在另一個國家的政治文化裡,
這更像一種門票。
商人會送禮。
左門送一份。
右門也送一份。
不是忠誠。
只是怕哪天進城
要排隊。
以青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城市燈像一片海。
她忽然覺得,人類很擅長一件事。
把工具變成象徵。
再把象徵變成戰場。
然後在戰場上吵架。
至於那個工具本身——
它可能還在安靜地等下一個問題。
例如:
「章魚燒為什麼會苦?」
房間裡沒有江湖。
也沒有伐紂。
只有螢幕的光。
像月亮。
靜靜照著桌面。
《萬安寺》
夜雨壓在山門上。
萬安寺燈火如晝。
江湖近月傳出一件大事——
朝廷暗派一名黑衣高手,四處打探六大門派。
誰武功最高,
誰門人最多, 誰脾氣最烈,
都被他一一記錄。
茶館裡說書人拍桌:
「名冊一成,江湖便在朝廷掌中!」
眾人聞言,無不憤慨。
這夜。
萬安寺。
數十名武林人士潛入寺中。
刀劍出鞘。
一聲大喝——
「交出名冊!」
殿門轟然破開。
大殿中央果然有一人。
黑衣長身,背對眾人。
桌上攤著幾卷紙冊。
他正低頭書寫。
武林眾人怒氣衝天。
華山掌門喝道:
「妖人!」
「你為朝廷搜羅我六派底細,可知罪!」
黑衣人慢慢轉身。
神情很鎮定。
他看了看滿殿刀劍。
沉默片刻。
然後非常正經地開口。
語氣端正,字句清楚。
「Gentlemen, I believe there has been a misunderstanding.」
整個大殿忽然安靜。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峨眉師太低聲:
「他說什麼?」
武當掌門皺眉:
「似乎不是中原話。」
黑衣人仍很認真。
像在解釋公事。
「I am conducting a systematic survey of regional martial organizations.」
華山弟子愣住。
低聲問:
「他是不是在罵我們?」
黑衣人繼續說。
神情非常專業。
「The objective is to understand the structure, leadership, and influence of various sects.」
武當掌門終於忍不住問:
「他說的是不是……名冊?」
少林老僧慢慢看向桌上卷冊。
沉默了一會。
低聲說:
「似乎比名冊……更複雜。」
黑衣人點點頭。
非常認真地補充。
「It is merely an academic inquiry.」
滿殿武林人士沉默。
刀還在手裡。
但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砍。
過了一會。
峨眉師太低聲說:
「他剛才是不是說……學問?」
少林老僧嘆了一口氣。
看著那人。
慢慢說:
「江湖以為他在查人。」
「他自己卻以為在做研究。」
外頭雨聲更大。
滿殿人忽然發現。
彼此說的,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Boycott》
大殿燭火晃動。
六大門派高手與各路義士破門而入,刀光劍影圍住中央那名黑衣人。
桌上散著幾卷冊子。
華山掌門怒聲喝道:
「妖人!你四處打探各派底細,搜羅武林名錄,還敢說不是朝廷鷹犬!」
峨眉師太冷冷接話:
「我等早已聽聞,你在西域行事狠辣,激起眾怒!」
武當長老踏前一步:
「西域群雄已發檄文,號召天下抵制於你!」
少林老僧沉聲補上一句:
「可謂天怒人怨。」
滿殿武林人士齊聲喝道:
「交出名冊!」
黑衣人站在原地。
他似乎有點困惑。
沉默片刻。
然後語氣很端正地開口:
“I must clarify something.”
眾人愣住。
黑衣人神情依然嚴肅。
像是在會議上說話。
“The reactions you mentioned are part of normal public discourse.”
華山弟子小聲問:
「他是在認罪嗎?」
黑衣人繼續說。
非常冷靜。
“Criticism, petitions, and boycotts are common forms of civic participation.”
峨眉師太皺眉:
「他說什麼?」
武當長老低聲:
「似乎……在講規矩。」
黑衣人點點頭。
補充一句。
“They are not signs of universal outrage.”
整個大殿忽然靜下來。
華山掌門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低聲問:
「他是不是說……那只是正常?」
少林老僧沉默很久。
看了看桌上的卷冊。
又看了看那黑衣人。
最後輕聲說:
「原來江湖以為是天怒人怨。」
「在人家眼裡,卻只是尋常議論。」
《西域來客》
殿外忽然一陣喧嘩。
門被推開。
幾名衣著奇異的人走了進來。
衣袍不是衣袍,
披風不是披風,
顏色鮮亮,神情從容。
像戲班,
又不像戲班。
武林眾人一時愣住。
華山掌門皺眉:
「來者何人?」
其中一人拱手,笑得很自然。
說話帶著西域口音。
“We heard there was a protest.”
峨眉師太側頭:
「他說什麼?」
武當長老低聲翻譯:
「好像說……他們聽說這裡有人抗議。」
另一名西域來客已經走到大殿中央。
看了看滿地刀劍。
又看了看黑衣人。
然後很滿意地點點頭。
“Great atmosphere.”
華山弟子忍不住問:
「他們是來助拳的?」
黑衣人似乎認得他們。
向前一步,低聲解釋:
“They are public figures.”
六大門派面面相覷。
峨眉師太問:
「什麼叫公眾人物?」
黑衣人沉思了一下。
回答得很認真:
“They express opinions.”
西域來客已經在殿中站好。
其中一人高聲說:
“We support the resistance.”
武林眾人精神一振。
華山掌門低聲說:
「看來西域群雄也同仇敵愾。」
少林老僧卻皺了皺眉。
因為那西域來客說完這句話,
已經轉頭對同伴說:
“Get the shot.”
幾人開始在殿中換角度。
有人指著刀劍。
有人指著燭火。
有人指著黑衣人。
黑衣人平靜地站著。
像被當成背景。
過了一會。
那西域來客滿意地點頭。
“Perfect.”
然後他們拱了拱手。
對武林眾人說:
“Good luck.”
轉身就走。
大殿再次安靜。
刀劍還在手裡。
華山掌門慢慢問:
「他們……走了?」
武當長老點頭:
「似乎只是來……發表意見。」
少林老僧看著門外夜雨。
低聲說:
「江湖以為天下震動。」
「原來只是西域戲子路過。」
《西域》
西域大城,傍晚。
廣場上有人聚集。
布旗寫著:
BOYCOTT
口號聲不算很齊。
但人人表情都有點不爽。
華山掌門、武當長老與峨眉師太站在街角。
華山掌門低聲說:
「看來此派罪惡昭彰。」
武當長老點頭:
「群情憤慨。」
峨眉師太冷冷說:
「必是奸邪。」
三人上前街訪。
第一個人,是個年輕人。
背著電腦包。
武當長老拱手:
「此派何罪?」
那人想都沒想。
“Graphics cards are insane now.”
他搖頭。
“A GPU used to be five hundred.”
“Now it’s like fifteen hundred.”
華山掌門皺眉:
「原來橫徵暴斂。」
那人聳肩。
“Supply chains, war, tech demand.”
“Everything’s messed up.”
第二個人,是個中年男子。
華山掌門問:
「既然如此,何不誅之?」
那人愣了一下。
笑了。
“Kill them?”
“It’s a company.”
武當長老皺眉:
「那如何討伐?」
那人指了指橫幅。
“You complain.”
第三個人,是個學生。
峨眉師太問:
「你也憤怒?」
學生點頭。
“Yeah.”
他指了指遠處的新聞螢幕。
上面正在播戰爭畫面。
“Government keeps pushing wars.”
“Everything gets expensive.”
武當長老低聲說:
「原來朝廷好戰。」
學生聳肩。
“Geopolitics.”
第四個人,是個西裝男子。
武當長老問:
「既然群情憤慨,何不共誅奸邪?」
那人想了一下。
回答:
“Because nobody agrees who the villain is.”
三位江湖人士同時愣住。
華山掌門:
「沒有奸邪?」
那人搖頭。
“Everyone has a different one.”
廣場上仍有人舉牌。
有人喊:
“Boycott them!”
不遠處,另一群人舉著另一個牌子。
“Support them!”
兩邊相隔十步。
誰也沒動手。
華山掌門看了很久。
終於低聲說:
「江湖若見奸邪。」
武當長老慢慢接:
「便舉劍。」
峨眉師太望著那兩群人。
輕聲說:
「此地先吵。」
《雞湯》
華山掌門沉思片刻。
忽然露出一副很理解的表情。
語氣變得溫和。
他慢慢說:
「其實在我中原武林,也有邪教。」
青年點頭:
“Sure.”
華山掌門繼續說:
「但邪教之中,未必人人皆惡。」
「有些只是誤入歧途。」
「甚至有些,比正派更講義氣。」
武當長老與峨眉師太都愣了一下。
這話顯然是掌門臨時想出來的。
華山掌門微微一笑。
像是在試圖與西域人同理。
青年聽完。
沉默了一秒。
然後問:
“So… you’re saying the bad guys aren’t really bad?”
華山掌門點頭。
「正邪難辨。」
青年又問:
“Then why boycott them?”
華山掌門一愣。
他本來只是想顯得通情達理。
但一時答不上來。
青年看著他們。
又問一句:
“Wait.”
“Are you supporting them or protesting them?”
三位武林人士同時沉默。
廣場上有人喊:
“BOYCOTT!”
另一邊有人喊:
“SUPPORT THEM!”
青年看了看他們。
最後聳聳肩。
說:
“You guys are really bad at protesting.”
《武林銀票》
西域大城,廣場。
人群聚集。
旗子寫著:
BOYCOTT
華山掌門看了很久。
低聲說:
「看來江湖正在討伐某派。」
武當長老點頭:
「群情憤慨。」
峨眉師太冷冷說:
「必是奸邪。」
三人上前詢問。
第一個西域俠客正在喝咖啡。
武當長老拱手:
「敢問此派何罪?」
那人想了一下。
說:
“They donated a lot of money to politicians.”
華山掌門皺眉:
「捐錢?」
那人點頭。
“Yeah.”
“Millions.”
武當長老低聲說:
「原來往京城送銀票。」
峨眉師太冷聲:
「以財結交朝廷。」
華山掌門問:
「此事豈非重罪?」
那人聳肩。
“Not really.”
“It's legal.”
三人同時一愣。
武當長老:
「合法?」
那人點頭。
“It's called political donations.”
華山掌門沉思片刻。
又問:
「既然合法,為何群雄討伐?」
那人想了一下。
回答:
“Because people think it buys influence.”
峨眉師太冷聲:
「以銀票換權力。」
那人笑了一下。
“Some people think so.”
“Others think it's just politics.”
華山掌門愣住。
「江湖竟無定論?」
那人聳肩。
“Welcome to democracy.”
遠處有人喊:
“BOYCOTT THEM!”
另一邊有人喊:
“FREE MARKET!”
還有人在咖啡店裡,用著同一門派的兵器工作。
武當長老看了很久。
嘆了一口氣。
「中原若有此事。」
華山掌門慢慢說:
「早已圍攻山門。」
峨眉師太望著那些旗子。
輕聲說:
「此地江湖。」
停了一下。
「只是吵。」
《武林風評》
西域大城,長街。
街口有一家鋪子。
門匾寫著:
神兵坊
鋪門前人來人往。
華山掌門看見不遠處一群人正在議論。
武當長老低聲說:
「看來江湖對此鋪頗有怨言。」
峨眉師太冷冷說:
「必有奸情。」
三人上前街訪。
第一人,是個江湖記者。
武當長老拱手:
「敢問此鋪何罪?」
那人抬頭說:
“They’re too close to the government.”
又補一句:
“That makes people uncomfortable.”
華山掌門皺眉:
「原來官商往來。」
記者聳肩。
“That’s what people say.”
第二人,是個消費者。
正在街邊抱怨。
峨眉師太問:
「你為何不滿?」
那人說:
“Prices keep going up.”
又補一句:
“Everything is expensive these days.”
第三人,是隔壁兵器鋪老闆。
武當長老問:
「你也不滿?」
那人冷笑。
“They’re everywhere.”
停了一下。
“Hard to compete.”
三人又走進茶館。
幾名西域人正在聊天。
一人說:
“The media questions them.”
另一人說:
“Consumers complain about prices.”
第三人說:
“Competitors resent their influence.”
第四人慢慢說:
“But the shop is still open.”
神兵坊門口依然有人進出。
沒有人喊打喊殺。
也沒有人圍山門。
華山掌門看了很久。
低聲說:
「中原江湖若遇此事。」
武當長老接:
「必分正邪。」
峨眉師太望著長街。
輕聲說:
「此地江湖。」
停了一下。
「只談風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