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的視角)
他會笑了。那種真正的笑——嬰孩長成孩童的笑,會自己走到我腿邊、攀住我衣角、叫我「娘」的那種笑。
以撒。
我看著他奔跑、跌倒、再站起來,像一株我親手種下的樹苗,終於開始在我的土地上生根。那根不是借來的,不是代孕的,不是別人的。是我的。
可我的土地不只我一人。
我看見他們——夏甲和她的兒子——在遠處低聲說笑。那孩子已快成人了,肩背已挺,眼神比以撒還要銳利。他望著我,偶爾也望著以撒,那目光裡有些什麼我說不出來——嘲弄?挑釁?不屑?
或者,只是一種他早已學會的野性。
我不怪他。真的,我曾試著不怪他。畢竟是我讓夏甲入了我的床,是我叫她代我生子。那孩子,本不該有罪。
但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兒子,母親的心就像獅子。我的以撒才剛學會笑,怎能與這個比他大一倍的孩子共承產業?我怎能讓笑聲與刀鋒共存?
那天我忍不住了。
我對他說:「把那婢女和她的兒子趕走。這個婢女的兒子,不可與我兒子以撒一同承受產業。」
亞伯拉罕不語。他垂下頭,像被我打了一巴掌。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愛那個兒子。比我想像的還深。
我看見他掙扎,那是一種父親的撕裂。不是神說的,不是帳棚裡的神聖對話,是肉身的愛,是他曾親手抱過的孩子,如今要他放手。
我沉默了三天,三夜不與他言語。只因我知道,若我再猶疑一步,那笑聲就會被奪去。我已太老,不再有力與命運爭鬥,我只能護住我僅有的。
第四天清晨,他來到我身邊,眼裡有一種死過一遍的疲倦。他說:「神對我說:『不要為這童子和你的婢女憂愁。凡撒拉對你所說的,你都該聽從。因為從以撒生的,才要稱為你的後裔。』」
我沒回話。 因為我知道這場勝利不會讓人喜悅,它只會讓人孤單。
他給了夏甲一皮袋水,一個餅,與幾句我聽不見的交代。她沒哭,只是低著頭,帶著她的兒子走進荒野。
我站在帳棚口,風揚起我衣襬。我望著那兩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他們被熱氣與塵沙吞沒。
我不後悔。但我也不快樂。
我抱起以撒,他熟睡,嘴角還掛著笑。那笑聲像針,刺進我耳中,也刺進我心口。
有時深夜,我仍會夢見她。
夢裡我站在高處,看見夏甲背著皮袋、牽著以實瑪利,一步步走入曠野。太陽炙白,地面龜裂,她的腳印乾涸無聲。孩子開始蹣跚,臉色泛灰,唇乾如紙。他問她:「還要走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抱起他,把他放在一棵枯乾的羅騰樹下。
我夢見她轉過身,走開。一步、兩步……一百步。
她不敢回頭。她說:「我不能看見孩子死。」
我聽見那句話在風裡裂開,像咒語般環繞我耳邊。然後是哭聲——不是孩子的,是她的。從心底滾出來的哭,壓在我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我驚醒時,身邊是沉睡的以撒。他平靜地呼吸,手還抱著玩具羊。我想安慰自己:這是我守住的,這是我該守住的。
但夢不肯放過我。
那聲「我不能看見孩子死」,像是從我嘴裡說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