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的交會：讀詩娜．瑪塔拉《詩娜》和牛靜《眉間的汗水》

台灣的原住民族詩人近年在國際舞台上受到重視，從沙力浪（1981-）受邀參與太平洋藝術節、詩作收錄於《Isle of the Austronesian: Indigeneity, World-Making and Taiwan》，到黃璽（1990-）的詩成為愛爾蘭三一大學主辦「翻譯擂台」的競賽文本，種種的消息隱隱帶動了整體的風氣。2025年末，阿美族的牛靜《眉間的汗水》以及排灣族的詩娜．瑪塔拉《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先後出版，也沿著這樣的勢頭推進原住民族文學的創作。雖然兩人都曾多次獲得不同文學獎和不同文類的肯定，但無論是主題或者是語言，兩人在各自的作品都呈現出強烈的風格。就書籍的編排來觀察，《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以橫書的形式呈現，《眉間的汗水》則選擇直書；而按作者的職業身分，牛靜是諮商心理師，詩娜則身兼舞蹈編創工作者，兩人在書中也有若干詩作對應各自的專業背景。

阿美族的牛靜曾以筆名周牛出版數本小說，也曾以心理師的身分創作《為精神科寫首詩》詩集。最新出版的《眉間的汗水》在關懷上則有所轉向：「為原住民野菜留下文學作品，將客體的經驗世界與主觀的想像世界，以新詩的形式表達。」目次之前的文章編排，讓讀者得以清楚了解創作的歷程和觀念，詩人強調這些詩「不打算醫治誰」，甚至為此虛構了一封和「詩」的信件。整本詩集以輯一「邦查心情」為主，詩作全部以組詩的形式呈現，亦即同個詩題之下有不同小標，比如〈蔓草〉包含「祖靈」、「伊娜的淚」、「演」、「十菜一湯」；如此的結構設計也讓詩作讀來富有起承轉合的層次，將各別植物發展得完整有致。

靈魂寫首詩
詩裡有綠地
　
綠地寫首詩
詩裡有邦查
　 
邦查寫首詩
詩裡有朱槿花……
　
輪到朱槿花寫首詩
詩裡藏一個哀愁的靈魂 

在註釋當中，牛靜解釋朱槿花常種在籬笆作為分隔的標誌，配合組詩內的不同小標──以朱槿花的阿美族語「Lunaa」、日語「扶桑花」等──而可以和歷史相互照應：「日人的　漢人的　原住民的　新住民的／還有邦查的／終會落土」。如此活用多語的手法，在這本《眉間的汗水》當中層出不窮，比如〈山蘇〉寫「儘管他們給我安上許多的名字／我就是路姑」，又如〈咸豐草〉分別透過「白浪」（漢人）猛然一吼的台語「赤查某」、稱咸豐皇帝臣服是「對祖靈的深情致敬」，以文化和語言的歧異性連結這些植物。

若要將這本詩集歸類分析，《眉間的汗水》絕非聚焦味道感官的飲食文學，也不適合單以生態書寫來概括，畢竟整體以詩人的生活和創意為軸線貫穿，當中帶有混雜而獨特的文化經驗。在詩集最後的〈寫在後面的詩與文〉，牛靜表示全書除了實際訪查，也參考了眾多文獻，包含吳雪月的《臺灣新野菜主義》和吳慧琴的《部落野菜食在健康》。正因為詩人不甘於將詩只視為生活的「記錄」，而是進一步將其經過多重的創意性轉化，這些植物的基本特性和文化內涵才能不停留於說明、解釋的層次，同時藉此展現並建立個人的詩作風格。

這些關於野菜的組詩看似各自獨立，但每一首實則都暗藏著特殊的結構──當中有諸多雙行體（每個詩節固定兩行）的嘗試，且每首詩的最後一個詩組，都是以兩行作結，在保留餘韻的同時有所統合。〈山萵苣〉的「尋夢」寫：

枯萎的童年在流失的沙灘
歸來的邦查切開山萵苣尋找夢裡的青山

〈艾草〉的「艾草之愛」寫：

艾草愛過，轉頭身離
心頭流過的淚融在千年的笑意裡

牛靜一方面以這本詩集體現其主張的「阿美族是野菜的民族」，另一方面創造出不同於主流華文現代詩「你我體」的抒情方法。觀察其筆下的野菜詩，當中幾乎不見第一人稱我，取而代之的是漢字「邦查」（Pangcah）；除了漢字，《眉間的汗水》也對羅馬字有所關注，比如晚輩不曉得鵝而菜的阿美族語是「Gerat」，覺得是英語「Great」的筆誤。整本詩集讀來，「邦查」在各首詩之間的關係網絡，也可以被視為一種特殊的結構來理解。

值得注意的是，牛靜在整本詩集當中頻繁互文、轉化李白的詩句，此外也觸及了蘇軾、王維、郭震等中國古典文人，乃至於《本草綱目》、《水滸傳》、《詩經》、《紅樓夢》等經典也在詩人的資料庫當中。詩中不時出現富含巧思的虛構情節，比如創造邦查、李白、蘇軾間對句的情境，或者寫道「邦查陪著王維靜待山東兄弟」等，可見其對中國文學傳統的深刻體悟。又如，有意識地取漢字字義（「艾」有年長者和美好之意）用以詮釋阿美族自身的文化：

艾，老老的邦查
艾，美美的邦查
蔓草野食在邦查傳承
一代又一代

以及，拆解朝天椒之「椒」字為「木叔」，將其轉譯為「木頭叔叔」。至此，漢字作為原住民族詩人回頭消解漢文化霸權的工具。當然，這也可能和詩人獨具的幽默感有關，見〈莒光園地〉的「莒光號」：

臨時停車
只為兩輛交會的火車
莒光坐在裡面
目迎又目送
他不是莒光號
是三千，白色的自強
再一次臨時停車
莒光坐在裡面的心期待
月臺的另一端的交會
來約的是莒光的
莒光號，別再來三千

若得知牛靜的本名為周牛莒光，則會對這首詩有更有趣的理解。這些在輯二「尋幽隨筆」或調侃、或詼諧的詩作，對地緣政治、語言使用等台灣人實實在在面臨的議題有所翻轉，為全書增添了諸多閱讀的樂趣。

不同於《眉間的汗水》，詩娜的《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在語言表現上明顯更沉穩而可預測。作為詩人的出道之作，這本收錄共107首詩作的詩集分為七卷，分別是「山顏」、「掉入宇宙」、「思緒紛飛」、「小日子」、「四季的窗」、「關於愛情」、「海邊心事」；每卷的詩作數量相差甚多，卷三「思緒紛飛」就多達30首，卷七「海邊心事」則僅有5首。在每一卷都各有不同主題側重的情況下，採取綜覽式的閱讀可以更完全地了解詩人的創作歷程和關懷面向，這也使得整本詩集的閱讀過程，就像是見證一位詩人的誕生。

卷一「山顏」如同林秀蓉在推薦序所寫：在詩集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僅是全書的開篇，更奠定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座標。搭配邱黃肇崇的全彩攝影，卷首的短文以「721多年前，大約西元1300年，沿著大武山往南到真笠山的山稜」起始。初讀這段帶有歷史甚至神話感的文字，預設翻開下一頁之後，將會是如同史詩般沉重的詩行；然而，實際上迎接讀者的是〈龍眼樹下〉、〈石礫〉、〈回音〉、〈鷹〉詩作中都出現的「山鷹」意象，從詩人自身的記憶逐步開展。詩娜有時俏皮地抱怨「部落的清晨／如大自然的運行／無可逆轉／／沒有人可以睡到／自然醒」（節錄〈第四鄰的清晨〉），有時寫實而嚴肅地寫「路寬訓誡我們不能回頭」（節錄〈大斜坡〉），一切的語言來自鮮活的生命經驗。

在〈我是誰〉這首詩，詩娜首先提出「公路」與「大武山」，為整首詩定位──以下將論及交通開發與傳統文化的對位。詩人敏銳地觀察到，隨著和外界的頻繁往來，部落的「容顏」、「輪廓」連帶地逐漸消失：

清晨的185號公路
浸在大武山龐大的靈氣中
古往今來
　
公路旁定居數十年的部落
深邃的容顏
在承先啟後與來來往往中
漸漸被填平了輪廓
　
很不容易
　
出去的每一條路上總有孩子回頭問
我是誰
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總有人不解地問
你是誰
　
回望
不是迷惘
不是失去方向
　
而是為了看見
山還在
我也還在 

在時間流轉下，不同世代面臨出走的「孩子」要如何處理這些問題？這些關乎認同的疑惑，對內是離開部落後的困惑，對外則是社會的不理解甚至刻板印象。這種內外夾擊的身分危機，詩人在整首詩的結尾給出了強而有力的解套，將「回望」重新定義為一種確認──只要蘊藏精神的「山」依舊屹立，族人的主體性就永遠存在。

對於難以透過短短幾行詩處理的歷史議題，詩人不急於給出答案。在〈是好是壞〉這麼寫：

大日本帝國五萬分之一地圖下
族人
在世界誕生了
是喜
　
強行直穿
揭開山稜的神秘面紗
扒開生命的正義尊嚴
是悲
　
動盪歲月
　
山林和人同時都被處置
只剩下心在深土處
叫囂
　
每每想起
總讓我反思
　
科學離開了宇宙自然的語言
對我們是好
還是壞呢

相較於牛靜對於政權（中華民國）採取的戲謔，詩娜選擇在這首短短十七行詩的結尾，給出了帶有思辨性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這首〈是好是壞〉和剛剛討論的〈我是誰〉，在結構上都分為六節，單獨成節的「很不容易」遙遙對映著「動盪歲月」，擴展了單首詩作的閱讀體驗。

詩娜在〈自畫像〉這麼說：「文章／是一個人內心的／自畫像」。不過，綜覽式地閱讀這本《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有趣之處不只在於透過詩作來探勘詩人的內心，還在於書中不時出現的攝影、繪圖和文字之間的對話。此外，詩末附註的「詩文隨筆」也具有吸引讀者目光的效果，比如〈通往古今的路〉詩後寫道：

希臘神話中，薛西佛斯因欺騙眾神而被懲罰，必須永無止境地推著一塊巨石上山，而石頭到山頂後會翻滾回原處，象徵著不斷地重複會失敗的事。以此故事隱喻，在寫下部落歷史故事這件事上，我一往無前的心志。

透過這本詩集，詩娜的「心志」袒露無疑，但詩人也不僅止於此。在卷一之外的其他數十首詩作，其展現出了自己不只能夠書寫關於部落文化的詩，上班生活、創作思考、旅遊經驗也都能夠以詩的形式，細緻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尤其，在卷四「小日子」當中，梅酒、衣櫥、黑貓……各種現代化的日常，在詩人筆下顯得活靈活現。

將牛靜《眉間的汗水》和詩娜《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並置對讀，會發現兩本詩集在題材配置採取了類似的策略。《眉間的汗水》除了輯一原住民傳統文化的植物，也在輯二加入更多元的題材，使得整本詩集不只關乎野菜而和詩人本身產生更緊密的連結；《詩娜：在山稜線上寫詩》在〈自序〉表示整本詩集在「山林的詩作」之外加入了生活中其他的創作，試圖讓讀者感受到「寫作生命的全部」。另外，兩本詩集都收錄了許多以作者身分後設地探討「詩」意義的詩，如此的現象顯現出「書寫」對他們而言是具有強烈意識的行動。正是這些行動，非原住民的讀者也才有機會理解詩娜所說「我不寫，不會有人幫我寫」背後的主動與感動。讀畢這兩本具有開創性的詩集，期待無論詩人和讀者的關懷面向為何，都能夠如牛靜在詩集後記所寫，在台灣這片「充滿愛的地方」，「共享著這片土地的風雨與陽光」。

原文刊於《創世紀詩雜誌》226期（2026年3月）之「風格與天氣」專欄，頁4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