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一眼就認出來了。
桌上的、架上的、
疊了三層還繼續往上疊的那種，
外人看了可能覺得雜亂，但他們自己知道，
每一件都有位置，每一件都有名字，
有的甚至有故事。
我就是這種人，
只不過蒐集的，是小房子。
（可能還有公仔，我承認）
🏠陶的、木的、樹脂的⋯⋯
高度通常不到五公分。
朋友來有時候會問，你為什麼喜歡收這個？
我通常回答不太出來，
只是覺得，看著它們整齊站在那裡，
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安心感。
翻到這本書，才覺得，
啊，原來我懂這個老先生。
🏠故事的主角，
是一位富有的老先生。
他喜歡蒐集小房子，
尤其是小巧可愛的，
用盡一生心血把它們蒐集回來，
擺上貨架，像博物館那樣整齊陳列，
還貼著標籤，「新品限定」「基本款」「補貨中」。
看到這個畫面，我笑了，雖然笑完有點心虛。
🏠他的每一棟小房子都有用途，
77號有美麗的馬賽克浴缸，他在那裡洗澡，
520號種滿了花，是他太太最喜歡的，
他喜歡去那裡睡午覺，
22號月光剛剛好，適合看書⋯⋯
每一棟小房子，
都是他為自己留下的某個角落。
每一個角落，
都是他與某個人或是某個記憶
曾經共享過的存在證明。
繪者九子在520號花房那頁放了一個細節，
老先生趴在地毯上睡午覺，
四周被太太種下的花海圍住，
枕邊壓著的那本小冊子，還是小房子指南。
🏠後來，老先生越來越老，
爬上高高的貨架變得太辛苦。
他想到一個方法，
把小房子全部組合起來，
就不用爬那麼高了。
於是他擁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小房子。
「不對！是大房子。」
書裡這樣糾正自己，字體突然放大，
像是一個帶著苦笑的驚嘆號。
這個大房子，
是整本書最精采、也最殘忍的地方。
把所有珍貴的東西都蒐集回來，
全放在同一個屋簷下，
這樣就再也不會失去了吧！
但偏偏當所有東西都在，
老先生卻開始找不到自己了。
他在大房子裡迷路，
要去洗澡，左轉右轉繞過哪棟再左轉⋯⋯
還沒找到浴室，先累壞了⋯⋯
他好想念自己的床、那間種滿花的房間，
他再也沒辦法去坐一坐，
就這樣，花都快枯萎了。
九子用整個跨頁的灰黑色調表現這一刻，
那些原本色彩繽紛的小房子，
全部失去了顏色，像座龐大沉默的廢墟。
老先生的身影縮得很小，蜷縮在某個角落，
被一輩子用心蒐集回來的寶貝澈底淹沒。
🏠一隻小羊來敲門，
「我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這個轉折無比輕巧，
但它是整本書的心臟。
一隻需要借廁所的小羊，
敲開了一扇很久沒有被敲過的門⋯⋯
🏠很喜歡九子的圖，
把小房子的精采淋漓盡致的展現，
顏色像是加了點蠟筆，再來點水粉，
色塊帶著一點顆粒、一點粗糙，
讓那些小房子看起來真的像是被人珍愛過的東西，
有歷史、有指紋、有故事。
九子很懂得用顏色說話，
開篇是暖米白和棕褐，是蒐藏的安靜喜悅；
花滿室的520號帶著被包圍、被壓住的憂鬱；
大房子的跨頁，灰到幾乎看不見彩色，
像燈一盞一盞熄掉；
當小羊出現，畫面中的紅色門亮了起來，
紅得讓人想多看一眼。
作者顏志豪的文字也細膩，
疊句用得很有節奏，
「越疊越高，越疊越高」，
讀起來像一首兒歌般有趣。
每棟小房子的號碼，
77號、520號、22號、1111號，
像是一套只有老先生自己懂的座標系，
替那個私密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秩序感。
🏠這是一本給孩子看的書，
也是一本專門等大人長到某個歲數才讀得懂的書。
孩子會喜歡那些可愛的小房子、
好笑的動物、在迷宮裡找出路的老先生。
大人，則會在某個頁面安靜下來，
想起自己也有這樣一個房間，
或者一個人、或者一段記憶，
是用收好、整齊、不輕易示人的方式，
悄悄在心裡替它留了一個位置。
［🍋 檸檬小觀點］
說回我的小房子們。
每一個我都知道它從哪裡來，
有在旅行途中帶回來的，
有在二手市集撿到的，
有朋友特地帶來送我的，
還有幾個，是自己捏陶製作的，
更有幾個，是心情不大愉快的時候，
在某個小店裡，一口氣買的。
那時候說不清楚是什麼感受，
只是心裡空了一塊，
然後在某個小店看到一棟棟小小的房子，
就買下來帶回家了。
後來我想，那大概就是老先生在做的事。
用一個小小的、可以看見的東西，
替那段說不清楚的感受，安一個家，
只是讓它有個地方待著，這樣就夠了。
還好我的房子真的很小，
不然我大概也會走到迷路。
《好多好多小房子》
作者｜顏志豪
會者｜九子
出版｜字畝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