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琳喜歡喝咖啡。
她租一間房子,剛好就在咖啡館的樓上,但喝一杯咖啡就要一百五。她只好買大賣場的阿拉比卡咖啡豆,自己沖給自己喝。這樣一杯平均下來,只要六塊半。
小琳相信雙手萬能。她在連鎖百元剪髮店工作,每天站著工作8小時,平均一天要剪50顆頭。客人剪下來的頭髮,許多落在地上,待會掃掉就好。最麻煩的是那些扎進指甲的細髮,而她的皮膚總是很敏感。
百元剪髮的客人常常會順便加個銅板洗髮。客人喜歡在溫水下被輕輕地按摩洗頭,雖然過程只有三分鐘,被人呵護的感覺總是放鬆;而她也喜歡這段被水滌淨的魔術時光,那些卡在指甲的頭髮可以被帶走,而她也可以微微放空。
每晚回到家裡,她已經很累了,但她仍然點燈夜戰。家裡沒有錢供小琳念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了,下面還有兩個弟妹需要她這份薪水。
這就是為什麼小琳喝咖啡。這不單只是她喜歡咖啡苦澀卻又回甘的味道,也是因為她需要濃濃的咖啡因來提神,度過漫漫長夜的苦讀。
小琳想要考大學。
同事都佩服她的毅力,畢竟許多人出社會工作後,縱使有心想要回去讀書,也常被生活追著跑,早沒有動力尋夢了。
還好她的桌前,有一台阿爸留下來的老式真空管收音機。比起數位錄製的podcast,廣播的類比收訊並不是很好,那些背景的沙沙聲,意外帶給人溫暖的感受。
每到深夜時分,她喜歡聽主持人閒話家常,解生活的寂寞,也解青春的愁。
而她最喜歡的,是聽著主持人讀著觀眾來信,在點歌時間聽見來自台灣各個角落的神奇故事。
周一是醫院大夜班護士的經歷;週三是孩子點給媽媽的道歉信;週五是中學生寫給自己的未來期許。
而今晚,她所聽見的,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位理髮店客人,說他無意間發現,幫他洗髮的女生,手好溫柔。
客人說,百元剪髮的利潤不多,店員大部分都趕時間接下一組客人,常常只是搓揉幾下,有洗淨就可以的程度。
但這位女生不一樣。她的心和她的手一樣好柔軟,沖水前會問,「水溫這樣可以嗎?」沖洗的過程,也會輕輕施力,讓客人感到猶如新生兒被母親呵護的親暱。
來信的客人說,有好幾次,他想問她的名字,然後帶她去喝咖啡。他說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在滿室洗髮精、護髮乳的清潔味道中,聞到好聞的咖啡果香。
客人在信的結尾說,明天他就要到外島當兵了。今天是他在台灣的最後一晚。臨行前,他到理髮廳報到。
儘管已連續站著工作3小時還沒坐下喝口水,女孩仍舊是無比溫柔地問著,「今天想要怎麼剪呢?」
「盡量短一點。今年夏天很熱,我想要涼一點。」
男孩終究是倔強地不肯說自己要去當兵。他以為不說,自己或許很快就會回來這裡。
故事結束在男孩點播的〈Every Breath You Take〉,一首超老派卻又超浪漫的歌。
信是一個月前寄出的。曾經外島上當二年輔導長的主持人附帶一句,「外島的假都是積著一次放。每月返台的船上總是好沉重,因為載著的,都是思念。」
小琳的眼睛濕濕的,鼻子癢癢的。
今晚她決定熄燈早睡,不讀書了。
她要帶著動人的音符和故事沉沉睡去,在晨光中慢慢醒來。
明天她要以最美麗的樣子,出現在他的眼前。
如果他來。
而空氣都會在瞬間,綻放著她身上好聞的咖啡味。
如果他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