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中文系後,我選修老師兩門課:駢文選讀與兩漢經學,前者我知道自己會喜歡,而後者單純令我這門外漢好奇而已。第一周上課,就被任命為擦黑板的小助理,同時,老師一併命我修習論語課。本以為論語會最無聊,出乎意料,三門課裡,以論語最有趣。
國中時,我已經聽過王財貴老師講論語錄音帶,大學讀了思想史方知,此乃新儒家牟宗三先生的義理闡發一系,最善激勵人心,或云豁顯良知。而老師的論語課,則截然不同。老師每次都先費勁寫滿一整黑板的版書,同時大家開始鈔,鈔完後才講解。板書的內容,逕看充滿了各種人名、書名,與一段文言文,接著老師串講一過。對等同於大一生程度的我,極其費解。
一段時間之後,才理解版書內容,是一步步羅列證據、標明文獻、持續拋出質疑,並進行推論。老師用此方法,或明證或反證或歸謬證,一步步討論他所揭櫫的論語疑義。這是思考過程,也是論證過程。我在上學期最後幾周,透過不停地問問題,終於明白這邏輯。此時抄寫本身變得有趣,有時鈔文獻可以看懂推論的進度到哪裡了,當然,多數時候斷掉,可能是所引用書的性質不懂,可能是文言文不懂,可能是其中的關鍵概念毫無所悉,也可能只是就像看不懂某一段數學算式一樣。當年,其他課堂會直接整理成可背誦的提要、大綱,而周老師卻只羅列文獻與論據,引導理解與推論。我認為,走過程遠比得到答案,更有樂趣。
每次寫完板書,老師都自己吟誦一過,其實也不是吟,就用自適自洽的聲情與速度讀一過。第一次聽老師讀古文與詩詞,耳目為之一新。因為與印象中朗誦比賽者的著意表演不同,乃一種旁若無人、只以自己為聽眾的陶醉。我自小喜歡背誦詩詞古文,初只為逞記憶之能,快速背出,自以為高。老師的誦讀,讓我體會到讀古文詩詞可以是自我享受的過程。入中文系後,也聽過許多聲情並茂的吟誦,李豐楙老師帶些臺灣國語卻押著上古韻的離騷,中氣十足,高遠飄渺;嚴志雄老師粵語低吟、情深款款;李欣錫老師貼心為學生區別平仄陰陽、儒雅的拉長韻尾;而王偉勇老師則連眼神都與詩詞相呼吸,近乎神人等級矣。只我覺得終究周浩治老師的讀誦,最為享受自我、不欲人知。
老師用皮錫瑞《經學歷史》教兩漢經學,我常記得一些聲音,「木鐸行教,卒入河海而逃;蘭陵傳經,無救焚坑之禍;鄭學雖盛,而漢學終衰」,捨我其誰的承擔與無力回天的哀傷並舉,可能是我太過喜歡悲劇性的意象,也可能老師旁若無人的吟誦感情太深。又或者是〈哀江南賦序〉「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畏讓兩字,觸目心驚,更兼兩個四字句的收尾,陡然拗折,記得老師在兩個逗號之間的停頓,停頓裡的嘆息。
我曾問老師那麼多古文又不是每個都有註釋,要怎麼才能讀懂,老師讓我去研究室,指點我訂購中文大辭典,教我怎麼獨自利用工具書,比較、推敲,一個字詞在不同情境的語意。老師的研究室書不多,窗明几淨,只有一套楊家駱鼎文版二十四史(似乎零零落落)、一套中文大辭典而已。
我的博論前面有一長段整整兩頁堅持不刪,是老師某次上課內容與方法對我博論選題的啟發。博士班畢業後,我致電老師,電話那頭先是一女士接聽,確定我身分後,才將話筒轉給老師。我其實聽出一點類似中風後口舌不輪轉的聲音,稱想親自拜見、呈上博論,但老師堅決不允;將論文郵寄給老師後,我又撥電話過去,老師戲笑說:「你這麼有學問了嗎?我都看不懂你在寫什麼」,語氣幾乎等同於某次發下考卷之際,最後才輪到我,以為將有什麼鼓勵的話,很認真地盯著老師,「劉威志,你看看你寫這什麼一手鳥字!」
罵耶?許耶?所矜之驕寵,止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