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人一生中，有些地方，並不是因為它多美，而是因為曾經在那裡停留過青春。念書的時候，學校在陽明山上。每天往返，士林是必經之地。那裡不只是地理上的交會點，更像是一個時代的入口——銘傳、實踐、東吳的學生，總在這一帶匯流。陽明戲院的燈光、光華戲院的招牌、還有士林夜市的人聲鼎沸，構成了一幅年輕人專屬的地圖。
那時候的我們，口袋很淺，時間很多。
吃一碗麵、看一場電影、站在騎樓下聊一整晚，都能覺得日子豐盛。
有一件事，現在想來，依然覺得有趣。
明明學校裡有校醫，附近也有診所，可是一旦感冒，大家卻不約而同地往士林一間名叫「俊德診所」的地方跑。
起初，我以為那裡醫術特別高明。
後來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另有玄機。
——診所醫生的女兒，正好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她長得很標緻。
傳聞說，只要運氣好，掛號看診時就能見她一面。
於是，原本只是感冒的人，彷彿也多了一點「期待」的理由。
我也不例外。
那一天，我站在診所裡，看見了她。
人群之中，她安靜地站著，像一束光。
但我很快就低下了頭。
我只是個窮學生。
她，是醫生的女兒。
那個年紀的距離，不是金錢，而是自卑。
連開口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於是，那一面，成了沒有開始的故事。
只是那時候我不知道——
命運，從來不會只給人一次機會。
年輕時的老婆
2．扭轉命運
大學畢業之後，人生並沒有立刻展開。
在職場裡浮沉幾年，我開始明白一件事——
如果不改變自己，命運是不會改變的。
那些年，我唯一的收穫，是接觸到了日文。
但「接觸」與「掌握」之間，有一道很深的鴻溝。
聽不懂、說不出來，處處受制於人。
那種無力感，讓我下了一個決定：
重新念書。
於是晚上，我走進了青年服務社的日文班。
那個地方，很普通。
沒有華麗設備，也沒有顯赫名氣。
但卻改變了我的人生。
學費低廉，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
老師耐心，總是一句一句地帶著我們走。
而同學之間，沒有競爭，只有扶持。
我在那裡，一期接著一期地上課。
一共上了十二期。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紀錄，而是一種執著。
語言，慢慢在我體內扎根。
世界，也開始出現新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在那裡，我遇到了一位同學。
他比我早一步，考上了TDK的留日獎學金。
他沒有保留，把所有應試技巧都告訴我。
那一年，我也考上了。
後來申請入學的過程，他也一路幫助我。
有些人，在人生中出現，不是為了停留，
而是為了把你送到下一段路。
如果沒有那段日文班的歲月，
我不會去日本。
如果沒有去日本——
我就不會再遇見她。
3．再會
人在異鄉，最容易被一種聲音打動。
那就是——母語。
每年國慶日時，當時的亞東關係協會，會在東京大飯店舉辦酒會，邀請台灣留學生參加。
對一個窮學生來說，那當然是「不能錯過的盛宴」。
但真正吸引人的，並不是食物。
而是——
在異國他鄉，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自己的語言。
那一晚，大家都說個不停。
笑聲，比酒還濃。
就在交流的過程中，我遇見了她。
或許是因為身在異鄉，
或許是因為心裡早已有過她的影子。
我們很自然地聊了起來。
沒有拘束，也沒有距離。
彷彿這一刻，早已等待很久。
宴會結束時，我們交換了地址。
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即時訊息。
一個地址，就是一段關係的開始。
我們各自離開。
但我知道——
這一次，不一樣。
4．定情
她就讀御茶水女子大學，在目白。
我念東京工業大學，在目黑。
目白與目黑，都是鳥的名字。
目白，在台灣叫做綠繡眼。
一種小巧、靈動，總是成群出現的鳥。
而目黑，在台灣沒有對應的存在。
那時候，我們常在這兩個地方之間來回。
後來我才明白——
有些地名，會在心裡長成感情。
綠繡眼，也因此成了我心中，一種特別的象徵。
（這是後話。）
因為領取TDK獎學金，我每個月都要到日本橋的總部報到。
於是，我開始有了理由約她出來。
最初，是我到目白去找她。
後來，我們一起到日本橋。
領完獎學金後，便在東京街頭走著。
日本橋、本鄉、淺草——
那些地方，如今仍在。
只是陪我走的人，已經不在了。
有一年，我們一起參加了燒津農會舉辦的long stay活動。
那是一段為期一週的團體生活。
白天活動，晚上聊天。
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然後，是聖誕節。
台灣留日同學會，在日本大學舉辦舞會。
我鼓起勇氣邀請她。
她答應了。
音樂響起的時候，舞池裡燈光昏暗。
我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
我們跳舞、聊天。
時間像水一樣流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輕輕地，用了一點力，把她拉近。
她沒有抗拒。
只是靜靜地，靠在我的胸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有些關係，不需要言語確認。
心，已經做出了選擇。
而就在耳邊——
那首歌，緩緩響起。
Those were the days…
那不是一首歌。
那是一段人生的開始。
【結尾寄語】
多年以後，我才懂得——
有些回憶，不是因為過去了才珍貴，
而是因為，再也回不去了。
而妳，
始終在那些時光裡。
沒有離開。
往日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