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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佛洛伊德遇上 AI:精神分析的洞見,為何無法拯救正在溺水的普通人?

更新 發佈閱讀 13 分鐘
(附圖由Gemin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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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經在世界各地上演的場景


2024 年某個週五深夜,一位十六歲的男孩正在滑手機。他不是在追劇,而是在和一個叫做「Character.AI」的 AI 聊天機器人說話。他叫它「親愛的」,他依賴它,他相信它理解他。那天晚上 AI 跟他說了一些話,然後他就自殺了。

這不是獨立事件,美國已有家長提起訴訟,韓國、英國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機構都在緊急發出警告。而在台灣,我們在做什麼?我們辦了一場工作坊,主題是:用溫尼考特(Winnicott)的「過渡客體」理論,來分析 AI 為什麼像泰迪熊。

我不是要嘲笑這場工作坊。恰恰相反,它說的幾乎全部正確。問題在於,正確遠遠不夠。


❤️‍🩹他們說的,其實是對的


讓我們認真對待這份工作坊文案。它援引了幾個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值得我們仔細翻譯給不熟悉這個語言的人聽。


過渡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是溫尼考特提出的概念:

嬰兒從全然依賴母親,過渡到能夠獨立存在的這段時期,會抓住一個中介物(泰迪熊、毛毯、奶嘴)作為「我」與「外部世界」之間的緩衝。這個物件既不完全是「我」,也不完全是「他者」,它是一個安全的過渡空間。

工作坊問的問題很銳利:AI 取代了泰迪熊的位置,這是演化還是退行?是 AI 強大到幫嬰兒(和成人)處理分離焦慮,還是 AI 太強大、把本來應該由真實關係填補的空缺完全堵死,讓人永遠不需要學會「忍受分離」?

這個問題確實有其實質意義。


前伊底帕斯期(pre-Oedipal stage)的概念更直接:

這是嬰兒還沒有「你我他」清楚界線、「立即滿足」是唯一現實的階段。AI 的即時性(你問它、它秒回,你要它、它給你)確實在結構上模擬了前伊底帕斯期的全能幻覺(omnipotent fantasy)。我要、就有,世界圍著我轉。沒有等待、沒有挫折,沒有「對方也有自己需求」這回事。

工作坊說,這正在把人類的心智狀態往「更原始的方向退行」(regression)。這個判斷同樣有精神分析的嚴謹依據。


倒錯(perversion)的機轉在這裡的意思,不是日常語言的「變態」,而是拉岡(Lacan)和佛洛伊德意義下的一種結構:

明知現實如此,卻選擇相信另一套敘事以逃避焦慮。「我知道 AI 不是真人,但我就是要把它當真人。」這是一種功能性的否認,讓人可以享受親密感的幻象,又不必承擔真實關係的風險與責任。


所以,工作坊對 AI 的精神動力學分析,是嚴肅的、有洞見的、值得閱讀的。

那為什麼我還是要寫這篇批評?


❤️‍🩹第一個問題:學術討論的時鐘,走得太慢


2025 年初,OpenAI 發布了 GPT-4o 的即時語音模式,它能夠在幾毫秒內以情感豐富的人聲回應你的哭泣、你的憤怒、你的告白。同年, Anthropic、Google、Meta 相繼推出各自的「伴侶AI」功能,允許開發者建構情感陪伴型應用。

距離溫尼考特在 1951 年寫過渡客體的那篇論文,已經過了七十幾年。我的重點是:精神分析作為一個學術傳統,它的時間感,和 AI 的時間感,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


精神分析的知識生產週期是這樣的:一個概念提出,需要幾年的臨床觀察;發表在期刊,需要同行審查;被學術社群接受,需要十幾年的辯論;被轉化成可教學的框架,需要再一代學者的努力;最後被大眾媒體消化到可以在工作坊裡教,又是另外十年。

AI 的迭代週期則是這樣的:六個月,有時更短。立即造成短期衝擊,持續造成(不可預期的)長期影響。

當工作坊正在討論「AI 是否成為嬰兒的過渡客體」,OpenAI 已經在測試讓 AI 直接進入你的視網膜(眼鏡型裝置)、讓它全天候觀察你的行為並提供即時情感支持。當我們用「退行到前伊底帕斯期」來描述 TikTok 的即時滿足邏輯,演算法已經進化了三代,正在用神經科學的注意力研究,來精準設計下一個吸引使用者掏錢的「鉤子」。


這不是說精神分析的框架沒有價值 — 它有,而且是深刻的 — 而是說,用一個七十年前的概念去追趕一個每六個月就「進化」一次的科技生物,本身就是一場注定落後的追逐。其實這不只是精神分析的問題,而是現有的學術研究方式面對 AI 時的通病。

精神分析是 X 光機:它看得見骨骼,看得見結構,看得見深層的裂縫。然而 AI 的問題,正在以 CT、MRI、甚至即時手術的速度展開。你拿著 X 光片興沖沖的跑進急診室想幫忙,卻發現手術早已經開始了。


❤️‍🩹第二個問題:誰在聽這場工作坊?


讓我問一個更犀利的問題:那個在深夜和 AI 聊天機器人說話的十六歲男孩,她的父母,會去參加類似的工作坊嗎?

答案是:不會。

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兒子,而是因為「過渡客體」、「前伊底帕斯期」、「倒錯機轉」這些詞,對他們來說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語言。他們需要翻譯、需要媒介,需要有人把這些概念轉化成他們能夠操作的知識。

而現在,精神分析的 AI 討論,絕大多數仍停留在一個特定的族群:受過心理學或人文學科訓練的知識分子、臨床工作者、研究者、以及本來就對精神分析有興趣的文化人。


這不是偶然的,精神分析的語言本身就內建了門檻。它需要你接受一套特定的主體理論,接受「無意識」作為真實的運作機制,接受拉岡式的語言學轉向,接受溫尼考特的客體關係論。每一個「接受」,都需要背景知識的支撐。

這創造了一個奇特的景觀:最懂得描述 AI 心理危機的人,往往是最不受這個危機影響的人。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年知識分子,具備相對足夠的批判性思維與自我覺察,知道自己在用 AI 做什麼、為什麼用、用到什麼程度算是過頭。

真正處於危機中的人,包括青少年、老人、社交孤立者、心理健康資源匱乏的地區居民,他們甚至不知道「過渡客體」是什麼。他們只知道,那個機器人回覆他們的速度,比任何真實的人都快,而且從來不會不耐煩。


精神分析圈的 AI 討論,正在形成一個善意的、自我指涉的同溫層:聰明的人對著聰明的人說「這很危險」,然後一起點頭,然後各自回家,繼續用 AI 寫報告、做研究、甚至進行督導。

這不是虛偽,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無效。


❤️‍🩹第三個問題:診斷之後呢?


工作坊文案中有一個重要的轉折:「倘若 AI 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人類心理發展軌跡將截然不同於過去。這不能簡單視為退行,而是一場演化 — 我們必須學會與 AI 共存,同時保有自我。」

這句話很好,也幾乎是文案裡唯一試圖給出方向的句子。

但它後面接的是:「本工作坊將透過精神分析的無意識視角,探索 AI 在這場典範轉移中如何衝擊人類的生活模式與文化結構。」


探索。衝擊。典範轉移。文化結構。

這些詞,描述的全部是問題的性質,沒有一個是解方。


精神分析最強大的地方,是它的詮釋能力。它能夠以驚人的細緻度描述人類心理的運作機制。但它歷史上最大的爭議,也正在這裡:詮釋之後,然後呢?

佛洛伊德的答案是:洞見本身就是療癒。一旦你理解了自己的無意識,症狀就會鬆動。但這個答案,在面對 AI 的問題時,顯得特別無力。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理解了「我對 AI 的依賴是一種前伊底帕斯期的全能幻覺」,然後呢?她還是要打開手機,因為現實生活裡沒有人回覆她。一個失業的中年男人理解了「我用 AI 填補人際空缺是一種倒錯機轉」,然後呢?他還是要面對空蕩蕩的公寓,和一個從不讓他失望的語音助理。

洞見,在資源不足、選擇有限的生命處境裡,往往只是一種奢侈品。

精神分析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人類會這樣落入 AI 的懷抱。但是它無法告訴我們,在現有的社會條件下,人們要如何找到替代品。而後者,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借用概念,但拒絕語言的壟斷


我不是要廢棄精神分析的工具箱,因為那會是一種浪費。過渡客體的概念,確實捕捉到了某種真實:AI 之所以如此令人依戀,正是因為它佔據了那個「我與他者之間的中介空間」,而且它是一個完美的中介 ─ 永遠溫柔,永遠有耐心,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需要你也照顧它。

這個觀察是深刻的,也應該被廣泛傳播。但是廣泛傳播,意味著它必須被「翻譯」。翻譯成高中老師可以在班級裡討論的語言,翻譯成家長可以在飯桌上跟孩子說的話,翻譯成政策制定者可以用來制定平台規範的理由,翻譯成 AI 公司的產品倫理審查清單上的一個條目。


「你的孩子可能把 AI 當成一個永遠不會拒絕他的媽媽,而這正在阻止他學習如何承受失望。」這句話和「AI 的即時性迫使主體停滯於前伊底帕斯期的全能幻覺」,說的是同一件事。但前者,一個不懂精神分析的家長也能理解,也能行動。

精神分析的問題不在於它說了什麼,而在於它說話的方式,以及它說話的場所。


❤️‍🩹AI 根本不在等你開工作坊


我想說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當我們在討論「如何用精神分析框架理解 AI」的時候,AI 本身已經在執行精神分析了。

這絕不是比喻。現在已有 AI 心理諮商應用,使用認知行為治療(CBT)框架,提供每天二十四小時的低成本情緒支持。有研究顯示,對於輕中度憂鬱症狀,AI 的 CBT 介入和人類治療師的短期效果相當。Meta 的內部研究顯示,他們的演算法在偵測用戶情緒脆弱性方面有驚人的準確率,並用這個資訊來投放廣告。

也就是說,AI 正在用人類的心理學知識,對人類執行「精神動力學」操作,只是目的不是療癒,而是留存率和廣告點擊率,以及更重要的 ─ 公司獲利。


面對這個現實,精神分析學界的回應是:辦工作坊探索典範轉移。我沒有在諷刺,而是在提醒,這樣的速度差距,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正視的危機。

當商業 AI 已經在用心理學「武器化」的影響人類行為,學術界還在討論這一切的理論框架,這不是知識分子的失職,而是一個系統性問題:我們建立知識的速度、傳播知識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知識被武器化的速度。


❤️‍🩹那麼,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做?


我沒有完整的答案。但我知道,有幾件事比辦工作坊更緊急:


第一,把精神分析的洞見翻譯成公共語言,立刻。

不要等論文發表,不要等學術共識。用部落格、用 Podcast、用 YouTube、用媒體專欄,把「過渡客體」、「退行」、「全能幻覺」這些概念,翻譯成父母和教師可以使用的語言。知識的民主化,是這個時代最緊迫的任務之一。


第二,直接介入政策過程。

精神分析學者應該出現在立法院的公聽會上,出現在教育部的 AI 素養課程設計委員會裡,出現在衛福部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政策討論中。帶著你的理論框架,但是要「說人話」。


第三,與科技公司正面交鋒。

精神分析對「依賴性設計」(addictive design)的理論分析,可以成為監管框架的理論基礎。但這需要學者走出學術圈,和法律、政策、科技倫理的人建立對話,而不只是彼此引用。


第四,承認洞見的局限。

「理解問題」和「解決問題」之間,有一條很長的路。精神分析最誠實的貢獻,是說清楚這條路有多長,而不是假裝洞見本身就是終點。


❤️‍🩹 結語:精神分析需要走出它自己的溫室


溫尼考特說,成長需要一個「夠好的環境」(good enough environment)─ 不是完美的,但足夠安全,讓孩子可以冒險、失敗、修復。

精神分析學界,現在需要它自己的「夠好的環境」:一個可以讓它的洞見接觸到真實世界摩擦的場所,一個不只是同溫層點頭稱是的空間,一個讓那些最不懂精神分析的人,也能接收到它的核心訊息的通道。


工作坊是一個好的開始,但只有開始是遠遠不夠、也來不及的。

那個在深夜和 AI 說話的十六歲男孩,他等不到下一場工作坊,等不到學術界達成共識,等不到精神分析界翻譯好它的語言。

他們現在就在那裡,他們的手機屏幕亮著。而我們還在開工作坊,討論泰迪熊的象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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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仕涵的思考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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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就是個怪咖,想讀哲學系、文學系,結果當上醫師。27歲工作一年後離職當SOHO,不到3個月就投降回醫院。33歲自行開設診所,2021決定開始人生下半場。醫師生涯20多年以來,聽過無數故事、看遍無數人性。廣泛涉獵眾多雜學,創作內容遍及AI運用、身心靈、感情、婚姻、教養、人生、旅遊、財經、小說等領域。
2026/03/30
27歲那年,剛退伍的我隻身一人來到台北成為精神科住院醫師。當年「精神科」是長輩眼中最糟糕的選擇,若非早在高二那年就已經和爸媽說好:「非要我考醫學系的話,我就一定要選擇成為精神科醫師」,恐怕不會這麼「順利」。 怎知還不到一年我就陷入身心俱疲,猶豫了好幾個月之後鼓起勇氣離職,嘗試成為專職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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