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度安靜》劇照/風起娛樂提供
《深度安靜》是去年金馬期間,我最喜歡的一部台灣電影。沈可尚也許是劇情長片的新人,卻是影像敘事的老手,更對於醫療社會學、照顧社會學相關議題,及看待它們的「位置」有過許多思辨。而本片以螺旋般的敘事,不斷試圖逼近某個「答案」,但又一再被彈開──或其實,是下意識地保持距離。
這裡的答案,是造成創傷的記憶,或病的名字本身,也是陪伴者的「我究竟該怎麼辦?(可不可以告訴我,求求你。)」,或觀眾期待的救贖。於是,對《深度安靜》的感知與消化,就不免有了門檻。因為它終究沒有闡明病的真相,更沒有教導戲裡/戲外的陪伴者該「怎麼辦」──不是作者想保持模糊,而是沒有人能夠。這題太難了,而留下這個「無解」,就是沈可尚的誠實。

《深度安靜》劇照/風起娛樂提供
結構上,上述螺旋式敘事像一枚焦慮的唱針,在「過去」與「後來」兩軌間跳切,沒有明確的因果,只有越來越不安。這股飄忽,既是依庭(林依晨)心中黑洞的體感,也是諭明(張孝全)在反覆爬梳、自問、抽絲剝繭、自責⋯⋯的無力。
演員上,三位主角都是台灣觀眾看了無數次、再熟悉不過的臉孔。但他們搭建的風景與沈可尚的調度,仍讓我看到新意,看到台灣電影沒有過的氣質/氣勢。
其中,金士傑的角色真的只露出(無稜角的)冰山一隅,張孝全則從未如此不得其門──如 95% 被放在這個情境的「一般人」,他注定只能徒勞。至於林依晨,把傷口與亂流收進意識無法觸碰、更遑論詮釋它的記憶深櫃,再把這樣的「連我都不知道怎麼打開自己」化作銀幕上的苦痛,著實動人又嚇人。
去年底,我在寫給 Yahoo 電影的女主角入圍分析中說:「看這部片的經驗是沈浸的、反覆的、挫折的,而林依晨的情緒切換以及不論陰陽之時、都仍有暗流蟄伏於下的演出,表現出本片核心的『不說、無法說』的質地。」她作為盛納這一切的容器,是讓人看完會一再回想的演出。

《深度安靜》劇照/風起娛樂提供
回到文首,我形容這是去年金馬最喜歡的台片,但也許「喜歡」不夠準確,因為看《深度安靜》的感受顯然並不「舒服」,但是是某種更深層的,認知與思辨事物的神經被調動、被照顧到的感覺。前兩天,讀到曉樂形容本片「讓人變得豐富、裂解出更多層次,即使是以悲傷的方式。」──真是準確。
又,曉樂寫到她和馬欣聊起現在的影劇常常「按著觀眾的頭叫你哭」,我則想到另一個觀察:如今多少社群上的影劇心得,劈頭都要強調一部片很好哭、哭到不行、哭爆、哭掉了三包面紙⋯⋯彷彿「會讓人哭」就是戲劇界的米其林三星。
當然,不是說戲劇不該讓人哭,天曉得我也常一邊眼眶紅、一邊覺得「看電影真的好幸福」──但是當哭成了唯一的標準/標的,甚至是很規格化的:前兩幕要為主角很慘而哭,第三幕則要有某種救贖、或帶著 silver lining(一線希望)的傷懷⋯⋯這樣呈現的「人世」與因果,不免是簡化的。於是看電影除了娛樂或「療癒」的價值(which 現代人真的很需要,我懂),幫助觀眾解讀世事、建立認知、以更強壯地面對人生波折的功效,就相對少了。

《深度安靜》劇照/風起娛樂提供
離題了。我想說的大概是:一個逼近創傷經驗的故事,如果能讓我們意識到、並接受自己的無知,進而「放下」無能為力的挫折,不再逼迫自己一定要做什麼──會否,至少能讓風暴裡的關係壓力,不再無謂上升?
又,在《深度安靜》看到好久不見的文文與秀瓊導演客串,是那天心思起伏、一言難盡的金馬觀影日裡,少數的暖意。雖然這完全是戲外的理由,但真的想念老友了。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