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究活著/時間的有限性不被經歷〉2026-04-07
時間是珍貴且不可逆的,我們如何使用時間,會決定我們成為怎樣的人。但在這樣前提的另一面,時間不該被簡化為一種「有限的資源」,和瓶子裡的水、帳戶裡的錢不同,時間在活著的時候都不會真的「沒有」。
人不會像飢荒、破產那樣真正碰到「沒有時間」的境況,每個人都預設地擁有自己可以擁有的全部時間,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一生既是最大值也是實際值,真實經驗之中的時間,其實相當於無限。
相較於「時間正在流逝」,一個更少預設的說法或許是「變化正在發生」。人會老去、象鼻岩的鼻子會斷掉,建築物從一張藍圖落實為實際,然後又在天災或人為拆除中化為廢墟。構想一個被錄下來的整體世界縮時攝影,時間彷彿不會結束,但同一個地方,物換星移,觸景傷情。
「生」是會消逝的永恆
換言之,會消失的、會不夠用的不是時間,而是存在著的自己。橡樹存在於橡樹種子,人的死亡亦先天地包含在人的基因裡。當我們被從虛無拋擲到運轉中的社會與人際關係之中,作為單一原子的那一個體便已經在倒數。
蟬的一生是一生,蜉蝣的一生是一生,你的一生也是。從內在的角度,它像永恆那樣長。但從外在的角度,就像是眨眼,光亮出現,立即就熄滅。
我們可以如同貨櫃那樣,把存在的時間通通塞滿,而且不論你是否主動這麼做,船都會啟航,載著空氣、載著飛來的海鳥,往一個方向。所謂的「浪費」與否,於是不關連到你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而是在於你做的事(利用時間的方式)是否屬於你。或者換句話說,自我是否存在於那段時間之中。
在世界留下有機體的印記
可是,有什麼真的是不值得的嗎?有什麼辦法,我們能將主體的「我能」讓渡給他人,或名為世界的虛空?透過睡眠,我們得到了時限之內眼睛與身體的清明(就像塗抹膏油,或上了一道buff);或者透過迷惘,我們得到了不那麼從容的機會--一種懸擱判斷的特權,主動的被動的喘息空間。
我們能不能透過自主決定放棄自主決定?就像用民主的機制將民主的基礎否定。發呆、疲勞駕駛與滑短影音的時刻,手依舊是自己的手、鼻子依舊為自己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如果說我們沉迷、感到不能自己,我們存在嗎?如果感覺柔軟地消融進一段關係、亢奮地納入一個共同體,那是死亡的變體,還是一種昇華般的自我實現?
時間並不判斷、並不關心。我們是珍貴且不可逆的,保留或讓渡自己的存在取決於意識與對意識的定義,但有機體的一面終究如潑灑出去的漆,誕生然後衰亡,在世界留下到達過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