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啊,是在外生活。」
「就是在外地試著度過四季的生活,日常的生活。拋卻由於習慣而生出成就之氣的生活環境,走到另外一地去過日子,重新找回生活在世間的新鮮感受。這樣說來,旅行是令人洗刷身心的法門。」-p65

因為扉頁上並列著青山千鶴子與楊双子之名,我在閱讀之初,幾乎毫不懷疑地接受了這本書的設定:這是一部由百年前來台的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所寫下的旅行記錄。直到閱讀結束後查找資料,才發現這樣的誤判相當普遍,以致再版時作者名已改為僅留楊双子。換言之,這是一部徹底完成其敘事幻術的小說。
閱讀過程中並非全然沒有懷疑。
書中青山千鶴子在日治後期的台灣行動自如、遊走各地,其生活狀態近乎閒雲野鶴,這樣的自由度與話語位置,對當時的年輕女性而言是否過於理想化?然而,這些疑問在閱讀時往往被暫時擱置——一方面是敘事本身的流暢與魅力,另一方面也來自我對自身歷史知識不足的自我懷疑。正是在這種半信半疑之間,文本成功維持了其真實感。
本書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在於其對食物的書寫。
透過一位對飲食充滿好奇與慾望的旅行者,台灣各地的小吃被細膩地鋪陳開來,從材料、處理方式到入口時的感官經驗,都被轉化為具體而可感的文字。以麻薏湯為例,這種往往被視為庶民、甚至略帶貧困氣息的食物,在書中卻呈現出其製作過程的繁複與細緻。這種書寫不僅重建了食物的味覺記憶,也重新界定了其價值。
這也使人不禁回望今日的飲食經驗。
在過去人力成本低廉的時代,食物的價值多半以原物料計算;然而從現代的觀點來看,那些費工費時的料理,其真正的價值其實來自大量的勞動投入。隨著生活節奏加快,人們愈發傾向選擇便利與即時,許多需要長時間準備的家常菜遂逐漸退出日常生活。這樣的轉變,不僅是飲食習慣的改變,某種程度也簡化現今常民食物味覺不再立體鮮明。
閱讀本書時,我亦聯想到陳思宏在《社頭三姊妹》中對角色母親熬煮的杏仁湯描寫。那種從浸泡、研磨到慢火熬煮的過程,在記憶中依然清晰,卻已難以在當代生活中重現。即便曾經熟悉這些步驟的人,在獨自生活之後,也往往不再願意投入同樣的時間與心力。
對多數人而言,一個人的餐食變得簡化,甚至外包給市場與店家;那些繁複的製作過程,於是逐漸從生活中淡出。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本書的書寫顯得格外動人。文學在此展現出其獨特的能力:將日常中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重新召喚,使其不僅不顯瑣碎,反而在讀者心中生成具體的感官圖像。食物不再只是被描述的對象,而成為一種經驗的再現——從食材的處理,到烹調的轉化,最終抵達身體的感受。
《臺灣漫遊錄》的價值,或許正是在於此:它不僅構築了一段可被相信的歷史敘事,也在無形中保存了一種正在消逝的生活感。
當我們在閱讀中被這些食物與場景所吸引時,也同時意識到,那些曾經理所當然的日常,其實已悄然遠去。






















